疏勒城的人頭,風干了,還在城門樓上晃悠。
但聯軍的腳步,沒停。
補充了給養,吸納了一些“自愿加入”(主要是被喀喇汗壓迫過、或者單純覺得聯軍這邊更有“錢途”的本地向導和仆從軍)的壯丁,七國聯軍繼續向西,像一頭吃飽喝足、磨利了爪牙的巨獸,不緊不慢,但堅定不移地,朝著喀喇汗王朝的心臟地帶碾去。
沿途,依舊是小城開城,部落歸附,偶有小股喀喇汗游騎遠遠窺探,一見到聯軍旗幟和那些被馬車拖著、蓋著油布的“鐵管子”,立刻撒丫子跑得比兔子還快。
直到烏茲根。
烏茲根,喀喇汗東部另一個重鎮,扼守通往都城八剌沙袞的要道之一,城防比疏勒更為堅固,常駐兵馬過萬。更重要的是,聯軍斥候回報,烏茲根城外,已經聚集起了密密麻麻的營帳,旌旗招展,人馬喧囂,數量……極為可觀。
“看來,博格拉汗的援兵,到得比我們想象中快。”聯軍中軍大帳,林啟看著沙盤上代表烏茲根和其前方那片新出現的、代表敵軍營壘的標記,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
“看營盤規模,不下十萬之眾。”蕭奉先摸著下巴上的胡茬,眼神里沒有畏懼,反而閃爍著興奮好戰的光,“龜兒子,總算來了個像樣的。老是撿軟柿子捏,沒勁。”
“十萬?”沒藏清漪坐在一旁,擦拭著她那桿亮銀槍,語氣清冷,“虛張聲勢罷。喀喇汗倉促集結,其中能戰之兵,最多五六萬,其余多半是臨時征召的牧民、部族兵,烏合之眾。”
畢勒哥、祿勝、尉遲僧烏波三人這次學乖了,沒敢亂插話,只是伸長脖子看著沙盤,臉色都有些凝重。十萬,哪怕是十萬頭豬,沖起來也夠嚇人的。上次打阿爾斯蘭是占了夜襲和“天雷”的便宜,這次可是正面硬剛。
“是不是烏合之眾,打過才知道。”林啟笑了笑,語氣輕松,但眼神銳利,“不過,這位喀喇汗的主將,似乎有點心急。”
他指了指沙盤上敵軍營壘的位置:“你們看,他把大營直接扎在我們必經之路上,背靠烏茲根城。這是擺明了車馬,要跟我們野戰對決,不讓我們安心圍城。”
“好事啊!”蕭奉先一拍大腿,“省得我們去啃城墻!野戰,老子還沒怕過誰!”
“蕭大王勇武。”林啟點點頭,話鋒一轉,“不過,對方既然敢擺開陣勢,必有所恃。傳令下去,全軍放緩速度,前鋒放出三十里,多派斥候,仔細探查,看看有沒有埋伏。主力按車營陣型,穩步前進。告訴工匠營,把‘鐵刺猬’給我準備好。”
“鐵刺猬”,是聯軍工匠營根據林啟的草圖,在行軍途中趕制出來的一種簡易偏廂車改良版。車廂加厚,外側釘滿朝外的長矛和鐵刺,兩車之間用鐵鏈相連,戰時首尾相接,能迅速組成一道移動的、帶刺的矮墻,專克騎兵沖擊。車上還能搭載小型火炮或弩機,是林啟為應對西域可能遭遇的大規模騎兵沖鋒準備的“驚喜”之一。
兩天后,聯軍主力抵達烏茲根城東二十里外,與喀喇汗大軍遙遙對峙。
放眼望去,對面營壘連綿,旗幟如林,騎兵游弋,煙塵蔽日,確實頗有聲勢。中軍一桿格外高大的金色新月大纛下,隱約可見金甲大將的身影,想必就是喀喇汗此次的主將了。
聯軍這邊,則擺出了一個讓對面有些看不懂的陣型。
中軍是嚴整的宋夏遼步兵方陣,刀盾手在前,長槍如林,弓弩手隱于后。兩翼是諸部騎兵。這都很正常。
奇怪的是,在步兵方陣前方,多了一排排用牲畜牽引的、看起來笨重古怪的“大車”。這些車沒有頂棚,車廂板異常厚重,外面還支棱著許多長矛尖刺,像一只只趴在地上的鋼鐵刺猬。不少“刺猬”旁邊,還擺著些被油布蓋著的、短粗的鐵管子。
喀喇汗中軍,金色新月大纛下。
主將阿卜杜勒,博格拉汗的堂弟,以勇猛善戰著稱,此刻正皺著眉頭,打量著對面那個奇怪的陣型。他身材高大,滿臉濃密的絡腮胡,眼窩深陷,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那就是宋人的妖陣?”阿卜杜勒的聲音粗啞,“那些帶刺的車,還有那些蓋著的東西,就是阿爾斯蘭說的,會噴火吐雷的妖器?”
“應該就是,將軍。”旁邊一個參謀模樣的文官小心翼翼道,“阿爾斯蘭將軍說,那些妖器聲如雷霆,能遠距離擊碎城墻,威力無窮。我們是否……暫避其鋒,憑城固守?”
“放屁!”阿卜杜勒怒斥一聲,“大汗給我們十萬大軍,是讓我們來當縮頭烏龜的嗎?阿爾斯蘭那個廢物,定是夜間被宋人偷營,自己慌了手腳,才胡說什么天雷佛音!若是真有那般厲害,宋人為何不一路轟過去,反而在此與我大軍對峙?”
他越說越覺得有理,指著聯軍的“鐵刺猬”車陣,不屑道:“弄些奇技淫巧,裝神弄鬼!我喀喇汗勇士的鐵騎,天下無敵!傳令!讓左翼的哈桑,帶他的三萬人,給我沖一波!試試宋人的成色!記住,別管那些怪車,直接沖他們后面的步兵大陣!踩碎他們!”
“將軍,是否再觀望一下……”參謀還想勸。
“再敢亂我軍心,斬!”阿卜杜勒眼一瞪,殺氣騰騰。
參謀脖子一縮,不敢再。
號角聲起,戰鼓擂動。
喀喇汗大陣左翼,煙塵大起,蹄聲如雷。三萬騎兵,如同決堤的洪流,洶涌而出!馬蹄踐踏大地,發出悶雷般的轟鳴,卷起的塵土遮天蔽日。騎兵們揮舞著彎刀和長矛,發出野性的嚎叫,氣勢洶洶地朝著聯軍的“鐵刺猬”車陣和其后方的步兵大陣沖來!在他們看來,那些怪車行動緩慢,看似唬人,只要一個加速沖過去,繞開或者直接撞開,后面的步兵方陣就是待宰的羔羊!
聯軍陣中,t望塔上的旗兵拼命打旗語。
中軍,林啟站在一輛加高的指揮車上,舉著單筒望遠鏡(安撫司工匠的“杰作”,倍率感人,但夠用),看著那滾滾而來的騎兵洪流,嘴角勾起一絲冷意。
“傳令,車營鎖鏈,炮營就位。兩翼騎兵警戒,防止包抄。沒有命令,不許出擊。”
命令層層傳遞。
只見聯軍陣前,那些“鐵刺猬”大車迅速動了起來,車與車之間伸出鐵鉤,咔噠咔噠連在一起,很快形成了一道歪歪扭扭、但連綿不斷的鋼鐵矮墻。車后的士兵迅速將斜撐的支柱砸入地面,固定車身。車上的油布被掀開,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炮口――不是重炮,而是較為輕便的虎蹲炮和大量臨時改裝的、發射霰彈的火銃。
喀喇汗騎兵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最前面騎兵那張因為興奮和嗜血而扭曲的臉,能聽到他們嘴里發出的怪叫。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步!進入了聯軍弓弩的有效射程,但聯軍陣中一片死寂,只有車營后的火槍兵在沉默地檢查火繩,裝填彈藥。
兩百五十步!
沖在最前面的喀喇汗騎兵已經舉起了騎弓,準備來一輪拋射。
就在這時,聯軍車陣后方,令旗揮下。
“放!”
砰砰砰砰――!!!
不是火炮,而是車陣后方、步兵方陣前列,數百桿火繩槍爆發出第一輪齊射!白色的硝煙瞬間彌漫了一片。沖在最前面的喀喇汗騎兵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墻,人仰馬翻,瞬間倒下一片!
但這并不能阻止三萬騎兵的洪流。后面的騎兵踏著同伴的尸體,紅著眼睛繼續沖鋒!兩百步!已經能看清車墻上那些猙獰的鐵刺了!
“炮營!放!”
轟轟轟轟――!!!
這一次,是雷霆般的怒吼!車陣中,數十門虎蹲炮和更多的、架設在車上的霰彈銃同時開火!火光噴涌,無數鐵砂、碎鐵、鉛丸呈扇形潑灑而出,如同一把巨大的死神鐮刀,橫掃過沖鋒的騎兵隊列!
噗噗噗噗!那是鐵砂鉛丸鉆入血肉的悶響。
唏律律!戰馬瀕死的慘嘶。
人的慘叫,馬的哀鳴,瞬間壓過了沖鋒的吶喊!
沖在最前面、最密集的騎兵隊列,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巨手狠狠抹了一把,齊刷刷倒下一大片!人尸馬尸堆積,嚴重阻礙了后面的沖鋒勢頭。
但喀喇汗騎兵的確悍勇,尤其是主將阿卜杜勒治軍極嚴,后退者斬。后續的騎兵雖然心驚膽戰,但依舊嚎叫著,繞過或直接縱馬躍過同伴的尸體,繼續沖向那道噴吐著死亡火焰的鋼鐵車墻!
一百步!五十步!
他們已經能看清車后那些宋人士兵冷靜(或者說麻木)的臉,能聞到濃烈的硝煙和血腥味。
“擲彈兵!放!”
車陣縫隙和后方,數百名臂力強的健卒奮力擲出了點燃引信的開花手雷(黑火藥版,威力有限,但嚇人足夠)。黑乎乎的鐵疙瘩劃著弧線落入騎兵群中。
轟!轟!轟!
雖然單顆威力不如火炮,但數量多,在相對密集的沖鋒隊形中炸開,還是造成了不小的混亂和傷亡。戰馬受驚,四處亂竄,騎兵陣列更加混亂。
終于,有最悍勇的喀喇汗騎兵沖到了車墻前,他們奮力砍劈那些鐵刺,試圖打開缺口,或者直接縱馬躍過去。但車墻雖然不高,卻布滿尖刺,戰馬不肯躍,騎兵自己跳過去,立刻就被車后如林的長槍捅成了篩子。偶爾有車輛被撞得移位,但后面的車立刻補上,車陣后的火槍兵和弓弩手冷靜地射擊,將靠近的騎兵一個個點名射倒。
這根本不是一個維度的戰斗。
喀喇汗騎兵的勇武,在鋼鐵、火藥和嚴密的陣型面前,顯得蒼白而可笑。他們像海浪拍擊礁石,氣勢洶洶而來,卻在礁石上撞得粉身碎骨,只留下一地狼藉的“浪花”(尸體)。
沖鋒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
三輪火槍齊射,兩輪火炮霰彈覆蓋,加上無數開花手雷的“熱情款待”,三萬喀喇汗精銳騎兵,能沖到車墻五十步內的,十不存一。車墻前方百余步的區域內,層層疊疊堆滿了人和馬的尸體,鮮血染紅了枯黃的草地,匯聚成小小的溪流。受傷未死的戰馬和士兵在尸堆中哀嚎掙扎,景象如同地獄。
殘存的騎兵,終于崩潰了。他們調轉馬頭,不顧軍官的呵斥和砍殺,沒命地向后逃去,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聯軍陣中,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尤其是西域諸部的士兵,他們何曾見過如此一邊倒的屠殺?對聯軍,尤其是對宋人那些“神器”的敬畏,達到了。
蕭奉先看得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刻率領鐵騎沖出去追殺敗兵,但看到中軍沒有任何命令旗幟,只得強壓住沖動,嘴里嘟囔:“可惜了,多好的馬啊……”
對面,喀喇汗中軍大旗下。
阿卜杜勒的臉色,已經從最初的漲紅,變成了鐵青,最后一片慘白。他死死攥著馬鞭,指節發白,身體因為極度的憤怒和……一絲難以抑制的恐懼,而微微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