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令,”林啟的聲音不大,卻在異常安靜的街道上清晰可聞,“大軍入城,不得擾民。有劫掠、奸淫、濫殺者,斬。有趁火打劫者,斬。原官吏,愿降者,可至城主府登記,暫領原職。城中富商大戶,明日午時前,至城主府‘協商’特別稅事宜。逾期不至,或隱匿財產者,以資敵論處,家產充公,人頭懸于城門。”
命令被通曉當地語的譯員大聲重復。
街道依舊安靜,但那種令人窒息的恐懼,似乎緩和了那么一絲絲。至少,這位看起來年輕得過分、卻掌握著恐怖力量的聯軍統帥,沒有下令屠城。
接下來的兩天,疏勒城以一種詭異的速度“恢復”了秩序。
城主府成了聯軍臨時指揮部。原疏勒城的官吏,在經歷了最初的惶恐后,發現這位林相公似乎真的說話算話,只要乖乖配合,交出賬冊,指認庫房,痛罵已故城主和喀喇汗大汗的暴政,并表示愿意為“維護疏勒安定、恢復商路繁榮”盡心盡力,就真的能保住性命,甚至還能暫時坐在原來的位置上(雖然旁邊總跟著一兩個面無表情的聯軍士兵)。
城中的富商大戶們,則經歷了人生中最煎熬也最“慷慨”的時刻。在“自愿”捐獻了令人肉痛但尚不至于傾家蕩產的巨額財物(黃金、白銀、珠寶、絲綢、香料)后,他們得到了聯軍頒發的、蓋著奇怪印章(林啟臨時讓人刻的“西域諸國聯軍理事處”大印)的“安民告示”和“特許商憑”,被告知生命財產將得到保護,并且可以在聯軍監管下,繼續做生意。
商鋪,一家接一家,試探性地開了門。街上的行人,也慢慢多了起來。雖然看到全副武裝、巡邏的聯軍士兵還是會下意識地縮脖子,但至少不再像最初那樣躲在家里等死了。甚至,聯軍的后勤部門和一些嗅覺靈敏的隨軍商隊,已經開始在劃定的“交易區”擺開攤子,用糧食、布匹、茶葉、瓷器,收購本地人的皮毛、干果、藥材,也出售一些從中原帶來的新奇玩意。
疏勒城,仿佛真的從戰火中迅速恢復了過來,甚至因為大量聯軍和隨行人員的涌入,商業活動比戰前更“繁榮”了些。前提是,你忽略掉城頭上那些迎風招展的、陌生的旗幟,和街道上不時走過的、異族面孔的巡邏隊。
夜晚,臨時改建的、原城主臥室。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西域特有的香料味道,掩蓋了之前戰斗留下的些許煙火氣。巨大的床榻上,凌亂的絲綢被褥顯示著不久前的一場激烈“戰事”。
沒藏清漪只披著一件輕薄的絲綢睡袍,靠在床頭,露出大片雪白細膩的肌膚和優美的鎖骨。她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紅暈,眼神卻已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只是眼波流轉間,多了幾分平日里罕見的慵懶風情。她手里把玩著一縷自己的長發,看著正在穿衣的林啟。
“喀喇汗的反應,比預想的要慢。”她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事后的沙啞,卻依舊冷靜,“給了我們時間消化疏勒。”
林啟系好腰帶,拿起外袍穿上,動作不緊不慢:“博格拉汗不是傻子,他是在集結力量,想一口把我們吞了。阿爾斯蘭敗得太快,太慘,把他打疼了,也打醒了。接下來,才是硬仗。”
“所以,你才急著在疏勒搞這套‘懷柔’?穩定后方,收買人心,順便補充點軍費?”沒藏清漪嘴角微翹,帶著一絲嘲諷,“林相公真是算無遺策,連睡女人,都不忘平衡各方。”
林啟穿好衣服,轉過身,看著她:“公主不也一樣?方才討價還價時,可沒見你有半分慵懶。”
沒藏清漪白了他一眼,這一眼竟有些風情萬種,但隨即收斂,正色道:“說正事。你答應我的,靠近西夏的草場、城池,還有商路份額……”
“放心,打下八剌沙袞,或至少重創喀喇汗主力后,自然會兌現。”林啟走到桌邊,倒了杯水,“但前提是,西夏的軍隊,要出死力。接下來的硬仗,我要看到鐵鷂子沖在最前面。”
“那是自然。”沒藏清漪淡淡道,“我西夏兒郎,從不畏戰。不過,”她話鋒一轉,看著林啟,“你讓西夏在名義上接受宋朝管轄,只保留國主虛名……這一步,是不是跨得太大了?我朝中,只怕會有不少老頑固反對。”
“不是現在。”林啟喝了口水,“是西域徹底平定,商路完全暢通之后。屆時,西域需要一個強有力的都護府來統轄,維持秩序,保障商路。宋、夏、遼,乃至諸國,都可派人加入,但主體必須是大宋。西夏保留國主,內部自治,軍事、外交由都護府協調,但商業、稅收享有特殊優待。這是雙贏,也是必然。難道公主想看到西域平定后,宋、夏、遼再為了這塊肥肉打起來?”
沒藏清漪沉默片刻,幽幽道:“你總是能把最貪婪的話,說得如此冠冕堂皇,又讓人難以反駁。……罷了,只要你能保我]藏一族永享富貴,這虛名,給你宋國又如何。反正……”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現在的西夏,和宋朝的附庸,又有多少區別。”
這話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和認命。她再強,終究是一個女人,在一個男權世界里,帶著一個夾在宋遼之間、日益衰弱的國家。林啟給的路,雖然屈辱,但或許是西夏,也是她]藏一族,能繼續生存甚至更好的唯一選擇。
林啟看著她燈光下絕美卻帶著一絲疲憊的側臉,心中微嘆。這就是政治,赤裸而殘酷。他走過去,輕輕攬住她的肩,觸手一片溫潤滑膩。
“我答應你,]藏氏,只要不負我,必與國同休,富貴永享。”
沒藏清漪身體微微一僵,卻沒有掙脫,只是將頭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輕輕“嗯”了一聲。這一刻,她不是西夏公主,不是那個殺伐果斷的女強人,只是一個有些累了、需要依靠的女人。
帳內一時靜謐,只有燈花偶爾噼啪輕響。
然而,這份靜謐并未持續多久。
“報――!”帳外傳來陳伍刻意壓低但仍顯急促的聲音。
林啟眉頭一皺,輕輕拍了拍沒藏清漪的肩,起身走到帳外。沒藏清漪也迅速整理了一下睡袍,恢復了清冷的神色。
“何事?”林啟沉聲問。
陳伍單膝跪地,聲音帶著冷意:“稟相公,西州回鶻軍,畢勒哥首領麾下,一個叫禿忽魯的千夫長,違抗軍令,趁夜帶人闖進東城富商穆薩的宅邸,殺其全家男丁十七口,奸殺女眷,劫掠財物,并縱火燒宅。現已被我安撫司兒郎當場拿下,人贓并獲。穆薩是第一批響應號召,捐獻了大半家產換取‘特許商憑’的富商之一。”
林啟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神冷得嚇人。
他剛剛頒布的軍令,猶在耳。他剛剛在疏勒城建立的、脆弱的秩序和信任……就有人敢頂風作案,還是用如此血腥殘忍的方式!
“畢勒哥知道了嗎?”林啟聲音平靜,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暴怒的前兆。
“已經派人去通知了,應該快到了。”陳伍低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