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東方的天空泛起魚肚白時,龜茲城外的原野上,已經(jīng)徹底變了模樣。
喀喇汗那座曾經(jīng)龐大而堅固的營壘,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裊裊余煙,和遍布各處的焦黑尸體。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焦糊味和硝煙味,令人作嘔。
聯(lián)軍士兵正在打掃戰(zhàn)場,將俘虜集中看管,收繳散落的兵器和有價值的財物。不時還能聽到零星的、垂死者的呻吟和補刀的悶響。
畢勒哥、祿勝、尉遲僧烏波三人,騎馬緩緩行走在戰(zhàn)場邊緣,看著眼前這幅景象,臉色都有些發(fā)白,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喻的震撼和……敬畏。
一夜。僅僅一夜。
數(shù)萬喀喇汗精銳,灰飛煙滅。主將阿爾斯蘭只帶著幾十騎狼狽逃竄。
而己方……傷亡微乎其微!除了幾個沖鋒時被流矢所傷的倒霉蛋,以及幾個在最后清剿階段太過興奮摔下馬的家伙,幾乎沒什么損失。
這就是聯(lián)軍的實力?不,這主要是那些宋人帶來的、名為“火炮”和“天雷”(他們還不知道熱氣球)的神器的威力!還有那種從天而降、口誦佛音的恐怖手段!
畢勒哥深吸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空氣,又緩緩吐出。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西域的規(guī)矩,要徹底變了。草原上的人,只信服真正的強者。昨晚那場如同神罰般的打擊,那摧枯拉朽的勝利,比任何語都有說服力。可以預見,消息傳開后,無數(shù)原本搖擺不定、甚至暗中傾向喀喇汗的部落,會毫不猶豫地倒向林啟,倒向這支恐怖的聯(lián)軍。
跟著林啟,就是勝利,就是狂歡,就是無盡的戰(zhàn)利品和榮耀!
他轉(zhuǎn)頭看向不遠處那座安靜佇立的聯(lián)軍中軍大帳,眼神復雜。那里,昨晚指揮了這場如同天罰般戰(zhàn)斗的年輕人,此刻在做什么?
龜茲城內(nèi),幸存的守軍和百姓已經(jīng)打開了城門,發(fā)出了劫后余生的、震天動地的歡呼。畢勒哥派去的人正在入城安撫,同時將堆積如山的戰(zhàn)利品――主要是喀喇汗軍遺棄的兵甲、糧草、部分金銀細軟――源源不斷地運出來,在城外空地上堆積。
下午,簡單的慶功宴直接在龜茲城外、清理過的戰(zhàn)場上舉行。沒什么精細菜肴,就是大塊的烤肉,大碗的馬奶酒和搶自喀喇汗大營的葡萄酒。但氣氛卻熱烈到爆炸。
各部族的勇士們圍著篝火,大聲說笑,吹噓著昨晚的戰(zhàn)斗(盡管很多人根本沒碰到敵人),傳頌著“天雷”和“佛音”的神跡,對宋人、尤其是那位年輕的林相公,敬畏到了極點。繳獲的喀喇汗旗幟被扔進火堆焚燒,繳獲的彎刀被當做戰(zhàn)利品互相炫耀。
畢勒哥、祿勝、尉遲僧烏波,以及他們手下的大小頭人,輪番向林啟敬酒,態(tài)度恭敬得近乎卑微。語間,已將林啟奉若神明。
林啟來者不拒,但每次都只是淺嘗輒止,臉上帶著溫和卻疏離的笑容,接受著眾人的吹捧,卻并不沉醉其中。
喧囂一直持續(xù)到深夜。大部分人都喝得酩酊大醉,東倒西歪。
林啟揉了揉有些發(fā)脹的太陽穴,對身旁的陳伍低語幾句,然后起身,對沒藏清漪和蕭奉先使了個眼色,三人悄然離開了喧鬧的宴會場地,回到了林啟那頂安靜許多的中軍大帳。
帳內(nèi),燈火通明。蕭綽和蕭琳姐妹也在,她們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睛很亮。昨晚戰(zhàn)斗結(jié)束后,她們帶著臨時組建的、有西域本地婦人加入的醫(yī)療隊,救治了不少雙方傷兵,雖然手段粗糙,但確實救回了一些人的命,也初步贏得了部分感激。
“都坐。”林啟示意幾人坐下,臉上那宴會時的溫和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的銳利。
“第一仗,打得不錯。”林啟開口,先定了調(diào)子,“但只是開始。接下來,我們要打進喀喇汗的地盤。有幾條規(guī)矩,都給我記牢了,傳達到每一個士兵耳朵里。”
他看向蕭奉先,語氣嚴肅:“蕭大王,尤其是你的遼軍,還有各部騎兵。戰(zhàn)勝之后,劫掠戰(zhàn)利品,我可以不管,甚至鼓勵。但有三條紅線,誰碰,我砍誰腦袋。”
蕭奉先酒意醒了幾分,坐直身體:“林相請說。”
“第一,嚴禁屠殺、奸淫、虐殺已放棄抵抗的俘虜和敵方平民。我們要的是地盤,是人心,不是一片死地。俘虜是上好的勞力,平民是未來的稅基和兵源。都殺光了,我們占一片荒地有什么用?”
“第二,嚴禁焚燒寺廟、學堂、醫(yī)館、水源。誰燒,我把他扔進火堆里。”
“第三,嚴禁內(nèi)部因爭奪戰(zhàn)利品私斗。所有繳獲,統(tǒng)一登記,按戰(zhàn)功和事先約定分配。誰敢搶自己人的,剁手。”
林啟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
蕭奉先皺了皺眉,他遼軍打仗,向來是搶光殺光燒光,林啟這規(guī)矩,有點縛手縛腳。但想想昨晚那恐怖的炮火,想想堆積如山的戰(zhàn)利品(雖然還沒分),再想想林啟那雙平靜但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他咽了口唾沫,重重點頭:“明白了!回頭我就傳令下去,誰敢犯,老子第一個砍了他!”
“好。”林啟點點頭,又看向蕭綽和蕭琳,“蕭綽,蕭琳,你們做得不錯。醫(yī)療隊要繼續(xù)擴大,不僅是救治我們自己人,俘虜、當?shù)氐钠矫瘢芫榷家取_@是收買人心最快的方式。人手不夠,就從本地招募,只要愿意學,聽話,就給錢給糧。明白嗎?”
蕭綽用力點頭:“明白!相公,今天就有不少龜茲城的婦人來問,能不能加入,她們也想學救人,還能幫著洗衣做飯。”
“可以。你來把關,背景清白的,愿意守規(guī)矩的,都要。待遇從優(yōu)。”林啟贊許道。
蕭琳則小聲補充:“相公,有些傷得太重,我們救不活……”
“盡人事,聽天命。救不活,好好安葬,給其家人些撫恤。做給人看。”林啟平靜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