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透,高昌城外就變成了人的海洋,馬的天地。
八萬大軍,旌旗招展,刀槍如林。宋軍的赤旗,西夏的鐵鷂子黑旗,遼軍的狼頭旗,青唐的日月雪山金邊鷹旗,黃頭回鶻的狼頭纛,于闐的玉璧旗,西州回鶻的火焰駱駝旗……七種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雖然略顯雜亂,但匯聚在一起的聲勢,足以讓任何對手膽寒。
更扎眼的,是隊伍中那些被健馬、駱駝拖拽著的火炮,以及一隊隊肩扛“迅雷銃”、腰掛彈藥袋的火槍兵。這些超時代的武器,沉默地行進在隊伍中,卻吸引了絕大部分的目光,有敬畏,有好奇,更有一種莫名的信心。
蕭奉先的一萬遼軍鐵騎已經如離弦之箭,率先沖了出去,卷起滾滾煙塵。這位遼國猛將,憋了太久,終于能撒開蹄子狂奔了。
接著是中軍主力,步騎混雜,隊列嚴整,尤其是宋夏聯軍,盔甲鮮明,沉默行進中自帶一股肅殺之氣。沉重的火炮車壓在臨時加固過的道路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但速度并不慢。
兩翼和后隊,是諸部騎兵,雖然裝備和紀律性差些,但勝在人多馬快,呼嘯來去,揚起漫天黃沙。
林啟沒有騎馬,而是坐在一輛特制的、由四匹馬拉著的寬敞馬車里。車里鋪著地圖,擺著沙盤,甚至還有個小小的炭爐,溫著茶水。打仗嘛,尤其是這種帶著“展示肌肉”和“政治秀”性質的遠征,主帥的排面很重要。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他林啟,是勞心的。
馬車旁,沒藏清漪騎著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盔甲在朝陽下閃著冷光。她沒進車,而是選擇騎馬而行,與中軍一同前進。西夏太后的威嚴,需要在萬軍之中體現。
大軍開拔,地動山搖。
高昌城頭,畢勒哥望著遠去的聯軍洪流,和隊伍中那些顯眼的火炮身影,久久不語。他派出了自己最精銳的三千“火焰駱駝”騎兵,由他弟弟統領,加入了聯軍。此刻,他心里一半是希望,一半是忐忑。希望這些可怕的武器真能擊退喀喇汗,忐忑的是,請神容易送神難,這位林相公和他的聯軍,在解了龜茲之圍后,真的會如約而去嗎?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西州回鶻的命運,已經不由他完全掌控了。
聯軍行進速度不慢。蕭奉先的前鋒確實遇上了幾股喀喇汗的游騎和小股埋伏,但在遼軍鐵騎的狂飆突進和青唐騎兵的靈活襲擾下,這些阻礙很快被碾碎。道路被清理出來,中軍主力得以順利通過。
三天后,前鋒已逼近龜茲外圍。而林啟派出的、那隊打著“七國聯軍八十萬”旗號的“客氣”信使,也“順利”地把信送到了喀喇汗主將阿爾斯蘭的手中。
龜茲城外,喀喇汗大營,中軍大帳。
阿爾斯蘭看著手中那封措辭“客氣”但內容極其扯淡的信,臉色鐵青,一把將信紙揉成一團,狠狠摔在地上。
“八十萬?放他乃的狗屁!”阿爾斯蘭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壯漢,一臉濃密的絡腮胡子,眼窩深陷,目光兇狠如狼。他穿著精良的鎖子甲,外罩繡著新月標志的錦袍,此刻因為憤怒,胸膛劇烈起伏。
“高昌、黃頭、于闐,再加上宋夏遼那些漢人,東拼西湊,能有十萬頂天了!還八十萬?嚇唬三歲孩子呢!”他喘著粗氣,在帳內來回踱步,皮靴踩得地面咚咚響。
帳下幾名將領噤若寒蟬。他們跟隨阿爾斯蘭東征西討,知道這位主將的脾氣,暴虐易怒,但打仗確實有一套。圍龜茲快兩個月,城內早已是強弩之末,破城就在這幾日。偏偏這個時候,冒出個什么七國聯軍?
“將軍,”一個較為穩重的老將小心翼翼開口,“信上雖夸大其詞,但宋夏遼聯軍已至高昌,應是確有其事。我們是否……暫緩攻城,收攏兵力,以防不測?”
“緩?緩個屁!”阿爾斯蘭猛地轉身,眼睛通紅,“龜茲城破在即!此時收兵,功虧一簣!傳令下去,加派兩個千人隊,給我晝夜不停,輪番猛攻!最遲明日,必須給我把龜茲城拿下來!城破之后,屠城三日,犒賞全軍!”
他獰笑著,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等我們拿下了龜茲,憑城固守,以逸待勞。管他什么七國八國聯軍,來多少,老子吃多少!正好,省得我去找他們了!”
“可是將軍,萬一……”老將還想再勸。
“沒有萬一!”阿爾斯蘭咆哮道,“再敢退者,斬!另外,立刻派快馬,向大汗求援!就說宋夏遼勾結西域異教徒,大舉來犯,請大汗速發援兵!”
命令下達,喀喇汗軍對龜茲城的攻擊,驟然加劇。如同瘋狗,不計傷亡,狂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