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終只能在那奏章上,用朱筆寫了個略顯虛浮的“可”。
從那以后,他過問的便越來越少了。不是不想,是無力。那些奏章,越來越厚,里面畫的圖、列的表、算的數,看得他眼花。那些臣子奏對時嘴里蹦出的新詞兒,什么“蒸汽馬力”、“標準化零件”、“流水線”、“股份”、“溢價”……他聽著像天書。
這江山,這朝堂,何時變得如此陌生了?
“陛下?陛下?”內侍小心翼翼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趙曙回過神,發現殿中安靜,眾臣都看著他。方才那工部尚書,似乎已經奏完了。
“嗯……準奏。著……著政事堂、樞密院,會同有司,妥善辦理?!彼麚]了揮手,有些疲憊。
“臣等領旨?!北姵脊?,聲音整齊。
退朝的鐘磬聲響起。趙曙幾乎是有些匆忙地起身,離開了那讓他窒息的寶座。冕旒晃動,遮蔽了他眼底的黯淡。
他沒回寢宮,而是屏退左右,只帶了兩名貼身內侍,漫無目的地在龐大的新皇宮里走著。宮殿是新的,花園是新的,連移植來的樹木都透著股生嫩的氣息。很好,很宏大,可他卻覺得空落落的,找不到一處熟悉的地方,能讓他安放那份日益沉重的惶惑。
不知不覺,走到了一處僻靜的宮苑。這里原本是規劃中某位太妃的居所,暫時空著??纱藭r,里面卻傳來隱約的叮當聲,還有淡淡的、奇異的藥石味道。
趙曙皺眉,示意內侍上前。內侍很快回來,低聲稟報:“陛下,是清虛觀的幾位道長,正在布置丹房?!?
清虛觀。趙曙想起來了。是林啟月前奏請,說陛下操勞國事,宜有清靜之地修養心神,建議在宮內修建一處小道觀,并薦舉了幾位“有道行、通丹法”的道長入宮侍奉。他當時心緒煩悶,隨口就準了。
他踱步進去。只見幾個穿著青色道袍、仙風道骨的道人,正在指揮宦官安置一座半人高的紫銅丹爐,還有各種叫不出名字的玉石器具、瓶瓶罐罐。見皇帝進來,連忙放下手中活計,整整齊齊跪下,口稱“無量天尊”,動作行云流水,透著股出塵的韻味。
為首一位老道,須發皆白,面色紅潤,眼神清亮,稽首道:“貧道玄誠,參見陛下。蒙陛下恩典,賜居此間,丹房初立,俗務雜亂,驚擾圣駕,萬望恕罪。”
趙曙擺擺手,目光落在那些精致的丹爐、玉盞上,忽然問道:“爾等……果真能煉出仙丹?”
玄誠道人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回陛下,大道無窮,我輩修士,不過略窺門徑。金石草木,自有妙用,調和龍虎,煉精化氣,不敢說長生久視,但求固本培元,延年益壽,或可得之。昔黃帝問道廣成,秦皇遣使求仙,所求者,不外乎此?!?
這番話,文縐縐的,卻奇妙地搔到了趙曙心底的癢處。長生久視,固本培元……這江山,這朝局,他越來越看不懂,抓不住了。若是能……若是能求得長生,超脫這煩擾,看看這林啟,看看這新朝,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似乎也不錯?
“陛下,”玄誠察觀色,從懷中取出一只溫潤白玉瓶,雙手奉上,“此乃貧道師門所傳‘百草養元丹’,取百種靈草精華,以晨露調和,文武火煉就九九八十一日。不敢稱神效,然日常服用,可安神益氣,祛除疲乏。陛下日理萬機,或可一試?!?
玉瓶觸手溫涼。趙曙打開,一股清冽的藥香逸出,聞之令人精神一振。他倒出一粒朱紅色、小指頭大小的丹丸,看了看,放入口中。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緩緩散開,連日來的煩悶郁結,似乎真的松動了些許。
“嗯……有心了?!壁w曙臉上露出一絲久違的舒緩,將玉瓶收起,“此觀……還需何物,盡管向內府支取。務必清靜,莫讓閑雜人等擾了。”
“貧道領旨,謝陛下隆恩!”玄誠等人再次下拜,聲音里透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與喜悅。
從清虛觀出來,趙曙覺得腳步似乎輕快了些。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掩映在松柏中的嶄新道觀,又看了看遠處巍峨但冰冷的紫宸殿飛檐,心中那架天平,無聲地傾斜了一角。
或許,那里才是他的歸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