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啟看了她一眼,蕭觀音神色坦然,目光清澈,仿佛只是出于禮節。
“太后盛情,卻之不恭。”林啟笑了笑,答應下來。他也想更近距離看看,這位遼國新任掌權者的真實生活狀態。
清風苑果然精致,雖不及宋國宮廷的雕梁畫棟,但布局疏朗,陳設雅致,帶著濃郁的草原風情和契丹特色,甚至還有個小型的跑馬場。更讓林啟意外的是,蕭觀音還特意調撥了一批書籍過來,多是漢文典籍,甚至還有幾本最新的宋國市井小說和雜記。
接下來的日子,林啟便住在了清風苑。白天,雙方使團繼續對接條約細則,宋商總會的管事們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迅速涌入臨潢府,拿著蓋了雙方大印的條約,開始圈地、談合作、招募本地人手,熱火朝天地籌備建立商棧、貨棧、工坊。帶來的不僅僅是貨物,還有嶄新的工具、高效的管理方式和令人咋舌的薪資待遇。不少懂漢話、有手藝的契丹人、渤海人、漢人紛紛應聘,待遇比遼國小官還高,引得臨潢府街頭巷尾都在議論。
晚上,林啟有時會被蕭觀音邀去宮中花園散步,或是在她的書房品茶(她不知從哪弄來了宋國的好茶)。兩人聊的話題很廣,從兩國風物,到詩詞歌賦,甚至到治國理政的困惑。蕭觀音學識淵博,對漢文化了解頗深,有時興起,還會與林啟聯句對詩。林啟雖然詩詞功底一般(主要靠穿越前那點存貨),但見識廣博,思路奇詭,常常能說出些讓蕭觀音深思的論。
一次閑談中,蕭觀音提到崇佛,嘆息臨潢府佛寺稀少,且多毀于戰火。林啟記在心里,沒過兩天,便讓陳伍找來能工巧匠,用帶來的黃金,鑄造了一尊一尺來高、精巧絕倫的金佛,面容慈悲,衣袂飄飄,甚至細節處鑲嵌了寶石,在燭光下寶光流轉,華美而不失莊嚴。
“聽聞太后禮佛,此佛乃我一點心意,愿佑太后平安順遂,也佑宋遼兩國,不起刀兵。”林啟將金佛贈予蕭觀音時如是說。
蕭觀音接過金佛,入手沉甸甸的,不僅是黃金的重量。她深深看了林啟一眼,眼中情緒復雜,有驚訝,有觸動,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漢王有心了。此禮物太過貴重。”
“佛像有價,和平無價。”林啟笑道。
蕭觀音將金佛小心放置在書房案頭,輕聲道:“我欲在臨潢府城南,起一座佛寺,便以此佛為鎮寺之寶。只是,遼國工匠,恐不擅此道……”
“這個容易。”林啟立刻道,“我修書回長安,讓那邊選派擅長修建寺院的工匠和高僧過來,所需物料,也可從宋國采購。就算是我……為兩國百姓祈福,盡點心意。”
不久,來自長安的工匠和高僧抵達臨潢府,選址、設計、募工,一座融合了漢、契丹風格的新佛寺開始破土動工。消息傳開,遼國貴族百姓對這位“宋國漢王”的觀感,又復雜了幾分。此人手段強勢,逼得朝廷簽下城下之盟,可轉頭又能鑄金佛、修寺廟,這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清風苑內,林啟負手立于窗前,看著遠處皇宮的飛檐。安撫司司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后。
“王爺,陳都統傳來消息,耶律乙辛殘部西逃后,進入了乃蠻部的地界,似有勾結跡象。另外,蕭氏內部,對太后與您過往甚密,頗有微詞,尤其是那些未能從新條約中直接獲利的部族。”
林啟嘴角微勾:“耶律乙辛?喪家之犬,翻不起大浪,讓陳伍的人盯著就行,順便摸摸乃蠻部的底。至于蕭氏內部……”他轉過頭,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有意見是好事。有意見,蕭觀音才會更需要我們的支持,那些工坊、商路,才會更牢牢抓在我們手里。告訴宋商總會的人,和蕭氏的合作,加快進度,把利益給足,讓那些跟著蕭觀音的部族,先嘗到甜頭。至于不聽話的……”
他沒說下去,但已然明白。
“還有,”林啟補充道,“給長安去信,讓工部選派的工匠,可以動身了。告訴歐陽修,國子監和格物院,準備好接收遼國留學生。另外,重開絲路的計劃,可以開始前期勘路了,讓秦芷在西夏那邊也動起來。”
“是。”司衛應下,頓了頓,又道,“王爺,我們在此已停留半月,京中夫人屢次來信問詢歸期。遼國之事,大局已定,是否該準備回京了?”
林啟望了一眼蕭觀音書房的方向,那里隱約有燈火,映照著窗紙上一個窈窕的身影,似乎也在憑窗遠眺。
“再等幾日。”林啟收回目光,語氣平靜,“等佛寺的地基打好,等第一批工坊的框架立起來,等蕭觀音把第一批赴宋學習的子弟名單定下……”
他頓了頓,聲音漸低,仿佛自自語:“種子已經種下,總要看著它發出第一顆芽。北地之事,至此才算真正落定。接下來……”
他的目光投向西方,那是廣袤的西域,是古老的絲綢之路,是更加波瀾壯闊的未來。
“該看看西邊的風景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