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通商。”林啟豎起第三根手指,這次笑容真誠了些,“這才是對你們真正有利的條款。自由通商,降低稅賦,不是要奪你們主權,而是讓財富流動起來!我宋國物產豐饒,絲綢、瓷器、茶葉、鐵器、書籍……你們需要。你們的牛羊、馬匹、毛皮、藥材、木材、礦產……我們也需要。按宋國市價,看似我們定價,但那是公平市價!總好過被你們國內那些貴族、酋長層層盤剝,以次充好吧?只要貿易做起來,商路暢通,你們收的稅,只會比過去在榷場收得多!百姓也能買到便宜好用的貨物,改善生活。這叫雙贏。”
他身體微微前傾,看著蕭觀音和眾遼臣:“我知道,你們覺得這刀,太快,太利。但請諸位想一想,是抱著那些已經失去的、或者貧瘠的土地和空空如也的國庫等死,還是抓住機會,打開國門,借助我大宋的商貿、技術、資金,讓遼國重新站起來,變得富足、強大?”
“草原上的狼,受傷了,要么躲在角落里舔舐傷口,慢慢等死;要么,跟著更強大的頭狼,學習新的捕獵技巧,去獵取更豐美的食物。怎么選,在你們。”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林啟的話,像一把錘子,敲在每個人心上。屈辱嗎?屈辱。但他說的是赤裸裸的現實。不答應,宋軍可能不會立刻打過來(畢竟剛幫了蕭觀音),但那些被占的土地肯定拿不回來,遼國被封鎖、被孤立,只會越來越弱。答應,雖然看似喪權辱國,但或許……真有一條活路,甚至是一條比以前更富足的路?
蕭觀音一直在靜靜聽著,此刻終于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堅定,壓下了所有竊竊私語:“漢王所,雖有強詞奪理之處,但……不無道理。”
“太后!”耶律仁利急道。
蕭觀音抬手,制止了他,目光掃過自己這邊神色各異的臣子:“土地,已被宋國實際掌控,強求歸還,無異癡人說夢。這一點,無需再議。”
一錘定音,承認了割地的事實。眾遼臣雖然不甘,但看到蕭觀音決絕的眼神,也只能把話咽回去。
“賠款,”蕭觀音繼續道,看向林啟,“五百萬兩,遼國眼下確實拿不出。分期支付,可以。但年息一分,太高。遼國百廢待興,需要喘息之機。請漢王體諒,利息,可否免除?或降至厘息。”
她在討價還價,但語氣不卑不亢。
林啟摸著下巴,做思考狀,然后點點頭:“皇后開口,這個面子得給。那就分期二十年付清,免息。但需以遼國未來關稅、礦山產出做抵押。”
二十年!還拿關稅礦山抵押!這等于把未來經濟命脈都押上了!遼臣們又是一陣騷動。但蕭觀音卻暗暗松了口氣,免息,分期二十年,壓力小了很多。抵押……雖然受制于人,但總比立刻被逼死強。
“可。”蕭觀音干脆地答應,隨即提出自己的條件,“至于通商,價格需雙方派員組成市易司,共同議定,隨行就市,不能全由宋國說了算。稅賦比例,也需再議。此其一。”
“其二,”她目光灼灼地看著林啟,“漢王方才提到‘技術’。遼國地廣人稀,多以游牧為生,農耕、工技落后。若宋國能相助,比如,提供更好的農具、耕作之法,幫助勘探開采礦藏,興辦一些能利用我遼國皮毛、乳肉等物產的工坊……那么,在通商稅率、抵押比例上,遼國可以給予更大優惠。”
這才是蕭觀音真正的目標。賠款割地是割肉,痛,但不得不割。她要用這些讓步,換來更重要的東西――能讓遼國真正強盛起來的技術和產業機會。這個女人,看得很遠。
林啟眼中閃過一絲贊賞。果然,能在這亂世殺出來的女人,不簡單。不要虛名,要實利。
“技術輸出……”林啟故作沉吟,手指又在扶手上敲了敲,殿內所有人的心都跟著那節奏一跳一跳的。
“可以談。”半晌,林啟終于開口,“但,不是無償幫助,是交易,是買賣。我大宋可以提供改良農具的圖紙,甚至派遣工匠,指導你們在臨潢府等地建立打造農具、皮革加工、毛紡、甚至簡單鐵器的工坊。人員、設備、原料,所有費用,遼國承擔。核心的冶煉、精加工等技術,抱歉,涉及國家安全,不能給。但成品,比如優質的鐵犁、剪刀、鋼針,我們可以賣給你們,價格優惠。”
“另外,”林啟圖窮匕見,“遼國境內已探明或未來探明的所有鐵礦、煤礦、銅礦等礦藏,開采權,我大宋有優先購買權。開采出的礦石,按市價,我大宋商會可以全部收購。當然,雇傭的還是遼國人,工錢不會少給。”
提供基礎工業品和技術支持,但核心技術卡死;同時,用商業合同鎖定遼國的礦產資源,使其成為宋國工業體系的原料供應地。這是典型的“經濟殖民”套路,溫和,但長遠看,控制力更強。
蕭觀音聽得仔細,心中飛速盤算。失去礦產的完全所有權,肯定吃虧。但眼下遼國自己根本沒能力大規模開采冶煉,放著也是放著。換來宋國的技術和投資,建立自己的初級工坊,解決一部分就業,生產出急需的商品,還能帶動相關商貿……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至少,比單純被掠奪要好。
這是一場艱難的博弈。雙方圍繞著每一個條款,每一分利益,唇槍舌劍,討價還價。從上午談到日暮,又從第二天談到第三天。殿內的燈火徹夜不熄,爭吵聲時起時伏,茶水換了一壺又一壺。
林啟這邊,主要是陳伍和那位鴻臚寺副使在細節上咬文嚼字,林啟本人只在關鍵處定調子。而蕭觀音則展現了驚人的韌性和精明,為自己這邊爭取著每一分可能的利益。蕭撻凜和耶律仁利也從最初的憤怒抗拒,慢慢轉為務實,開始為具體的礦稅比例、工坊管理權、貿易糾紛處理機制等細節爭執不休。
最終,在第三天的傍晚,一份厚厚的、用漢遼兩種文字書寫的《宋遼善后通商及互助條約》正式簽署用印。
核心內容基本如林啟最初草案的框架,但在蕭觀音的力爭下,做了不少有利于遼國的修訂:賠款分期二十年免息,抵押物范圍縮小;通商價格由雙方市易司共定;宋國幫助遼國在臨潢府、長春州等地建立五個“示范工坊”,涉及農具、皮革、毛紡、制堿等,遼國以部分礦山未來三十年的產出份額作為支付;宋國獲得遼國主要礦產的優先購買權,但價格需每三年根據市價重新議定;雙方在邊境設立聯合巡查隊伍,打擊馬匪,保護商路……
總的來說,遼國在政治和領土上吃了大虧,但在經濟和技術上,拿到了一點未來的希望,算是勉強止血,并綁上了大宋這輛快車。而大宋,則獲得了夢寐以求的北方屏障、原料產地和商品市場,并通過經濟手段,將遼國更深地納入自己的體系。
簽字畫押,交換文本。殿內氣氛復雜,有屈辱,有慶幸,有茫然,也有隱隱的期待。
蕭觀音看著手中墨跡未干的條約,指尖微微用力,指節有些發白。這份條約,注定會讓她在史書上承受罵名。但她知道,這是目前能為遼國爭取到的最好結果。活下去,才有未來。
“條約已定,愿宋遼兩國,自此化干戈為玉帛,共享太平。”蕭觀音舉起酒杯,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依然保持著皇后的威儀。
林啟也舉杯,笑容溫和:“愿兩國,通商惠工,各得其所,友誼長存。”
兩只酒杯在空中輕輕一碰。
清脆的響聲,象征著舊時代的結束,和一個全新的、以經濟捆綁為紐帶的新時代開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