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這座千年古都,在接到即將成為新都的消息后,仿佛一鍋驟然煮沸的水,喧囂、忙碌、亢奮,還帶著點不知所措的迷茫。
街道被拓寬夯實,塵土飛揚;前隋舊宮、唐皇城遺址被圈了起來,無數工匠民夫如同工蟻般在其間忙碌;新建的“行轅”――暫時作為皇宮和中樞衙署的龐大建筑群――已經初具規模,雖遠不及汴京大內的精致奢華,但勝在宏大堅固,透著股粗糲的、生機勃勃的力量感。
城門口,蒸汽機車噴吐著濃煙和白汽,發出“況且況且”的巨響,拉著滿載建材、糧食、人員的車廂進進出出。穿著不同樣式服飾的官員、商人、軍士、工匠穿梭其間,各地口音混雜,每個人都行色匆匆,臉上卻大多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興奮――新都啊!他們可是在見證立式,參與建設新的天下中心!
林啟和蘇宛兒風塵仆仆趕回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熱火朝天、百廢待興的景象。救災收尾工作已安排妥當,汴京的秩序基本恢復,剩下的是漫長重建。而京兆府,已成為新的政治漩渦中心。
“王爺,您可算回來了!”留守的程羽第一個迎上來,這位曾經的京兆府總管,如今眼圈發黑,但精神矍鑠,顯然這陣子忙得腳不沾地卻又甘之如飴,“行轅已基本收拾停當,官家與諸位娘娘、殿下都已安頓。朝中諸位相公、大人們也都陸續抵達,就等您了。”
“辛苦你了。”林啟下馬,拍了拍程羽的肩膀,“看這架勢,京兆府氣象一新啊。”
“都是王爺運籌帷幄,提前布局。”程羽低聲道,眼中閃過精明,“京兆府這些年積累的家底,還有蜀中、河東各路商會的支持,錢糧物資、能工巧匠,要多少有多少!新皇宮的選址和規制,工部與將作監正在勘定,按王爺之前的吩咐,不求最奢,但求最固、最便、最利民生,地點就定在龍首原東南,渭水之濱,風水地勢都是上佳,已征發民夫三萬,晝夜施工!”
“很好。”林啟點頭。提前數年經略西京道,如今看來,這步棋走得極對。否則倉促遷都,光是安頓皇帝百官、重建宮室,就能把朝廷拖垮。
“王爺,官家已下旨,三日后舉行大朝會,正式頒告遷都事宜。另外……”程羽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韓相、文相等人,還有宮中傳出些風聲,似乎有意在朝會上,為王爺……請加殊禮。”
林啟腳步微頓,看了程羽一眼。程羽眼神肯定,輕輕點了點頭。
殊禮?加九錫?假節鉞?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
林啟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該來的,總會來。
三日后,臨時行轅,太極殿(暫命名)。
大殿是新修的,還帶著木料的清漆味,但足夠寬敞莊嚴。文武百官分列兩班,雖因倉促,不少人官服還不甚齊整,但人人神色肅穆,透著股新朝新氣象的振奮與拘謹。
龍椅上,英宗穿著嶄新的朝服,氣色比在汴京時好了不少,但眼神深處,依舊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警惕。遷都已成定局,他也接受了現實,但林啟的權勢,已如日中天,幾乎覆蓋朝野。這次朝會,與其說是宣布遷都,不如說是對新權力格局的一次確認和試探。
繁瑣的禮儀過后,韓琦出列,手持笏板,聲音洪亮:“啟奏陛下!自汴京罹遭大難,漢王林啟,臨危受命,力挽狂瀾于既倒。救駕于危難,解民于倒懸,更統籌調度,安頓災黎,穩固人心,使社稷無傾覆之危,此不世之功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眾臣,繼續道:“今遷都京兆,百廢待興,漢王又夙興夜寐,規劃宮室,安撫四方,功在社稷,利在千秋!臣等懇請陛下,念漢王擎天保駕之功,賜加九錫,假節鉞,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以彰殊勛,以安天下之心!”
話音落下,文彥博、曾公亮等一班老臣,以及不少新晉官員,齊聲附和:“臣等附議!請陛下恩準!”
聲浪在大殿中回蕩。不少官員偷偷抬眼,去瞄站在武將班列首位,一臉平靜的林啟。加九錫啊!這幾乎是權臣的巔峰榮耀,再往上,就只有那一步了。王爺會接受嗎?接受了,這大宋,以后姓趙還是姓林?
英宗放在龍椅扶手上的手,微微收緊。他看著林啟,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溫和而充滿信任:“漢王之功,朕與天下共見。韓卿所奏,實乃眾望所歸。漢王就不必推辭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林啟身上。
林啟出列,走到大殿中央,對著御座躬身一禮,然后直起身,聲音清朗,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臣,謝陛下厚愛,謝諸位同僚美意。”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那些或期待、或緊張、或復雜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