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
這座曾經“八荒爭湊,萬國咸通”的天下首善之地,此刻已成人間煉獄。
三月二十七日凌晨,那場突如其來的地動并不算特別劇烈,至少,沒有震塌大部分結實的磚木房屋。真正的災難,來自地動之后――仿佛是被地龍翻身驚醒了蟄伏的兇獸,黃河這條母親河瞬間露出了猙獰的獠牙。
先是沉悶如雷的轟隆聲從東北方向傳來,緊接著,是排山倒海般的怒吼。渾濁的、裹挾著泥沙和破碎物的黃色巨浪,如同無數頭瘋狂的巨龍,撕裂了年久失修、又被地動震松的堤壩,以摧枯拉朽之勢,撲向毫無防備的汴京城及其周邊州縣。
水,到處都是水。
低洼處的街巷瞬間被吞沒,水勢迅猛地爬上臺階,涌入屋舍。人們從睡夢中驚醒,倉皇逃出家門,卻發現街面已成河道。哭喊聲、求救聲、房屋倒塌的巨響、水流奔涌的轟鳴,交織成一曲絕望的悲歌。
皇宮也沒能幸免。大內多處宮墻坍塌,殿宇歪斜,最要命的是地勢較低的后苑和部分偏殿,直接被洪水灌入。當時仁宗皇帝趙曙正在福寧殿就寢,殿頂的瓦片和梁木在晃動中砸落,是幾個忠心耿耿的老太監和宮女,硬是用血肉之軀護著他,又拼死將他推上一根未完全倒塌的房梁。他就那樣,在冰冷刺骨、不斷上漲的洪水中,抱著搖搖欲墜的梁木,熬過了最黑暗的幾個時辰,等到了水位稍退、侍衛前來救援。被救下來時,二十多歲的皇帝臉色青白,渾身濕透,瑟瑟發抖,不知是冷還是嚇,半晌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是死死攥著身邊老太監的手,眼神渙散。
宰相富弼就沒那么幸運了。他年事已高,本就睡得淺,地動時驚醒,剛披衣出門查看,就被第二波更劇烈的晃動震倒,緊接著洪水涌來,瞬間沒過了庭院。老仆拼死想拉他,卻只抓住一片衣角。等水稍退,家人找到他時,這位三朝元老、當朝宰輔,已是一具冰冷的遺體,蜷縮在自家書房的門檻邊,手里還緊緊抓著一卷被水浸透的《論語》。據說,至死,他面朝的方向,還是皇宮。
樞密使韓琦算是反應最快,也最鎮定的。他家宅邸地勢稍高,受損不重。地動水淹之后,他第一時間不是顧家,而是帶著家丁親隨,冒雨北忌惺槭⊙檬穡ㄒ尋胙停智苛羈飧茫ㄒ慚土耍┗鼓芏墓倮簦15套櫓聳鄭巴鞔Φ貪酉斬巍k約涸蜃蛟阢旰佑牖坪詠換憒Ω澆淮Φ厥平細叩某鍬ド希搶鏌殉閃偈敝富鈾iぷ雍把屏耍倥凼爍傘8閃聳崧喙福鄄悸浚歡舷麓鎰判薏溝貪印6璧己樗19圃置竦拿睿」苷廡┟鈐諤咸旌樗媲埃緣萌绱宋蘗Α5荒芡#譴絲蹄昃┟逕獻罡摺14布負跏俏ㄒ換鼓茉俗鬧饜墓橇恕
整個汴京,徹底亂了套。幸存者拖家帶口,哭喊著涌向城內幾處高地,如大相國寺、開寶寺塔附近。可僧多粥少,為了巴掌大一塊干爽地,爭吵、廝打時有發生。更可怕的是,洪水退去后(并未全退,只是從洶涌變為淤積),暴露出來的慘狀――倒塌的房屋下壓著的尸體,漂浮在水面的腫脹尸骸,牲畜的,人的……在春末夏初逐漸升溫的天氣里,開始散發出不祥的氣味。糧食被淹,藥材緊缺,傷者無處安置,死者無法安葬,瘟疫的陰影,如同另一重更可怕的洪水,開始彌漫。
絕望,在每一處斷壁殘垣間蔓延。
三天后。
當林啟和蘇宛兒帶著第一批輕裝簡從的精銳護衛,日夜兼程、換馬不換人地趕到汴京東面的陳橋驛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
昔日繁華的市鎮已成澤國,水面上漂浮著各種雜物和令人心悸的蒼白物體。通往汴京的官道多處被沖毀,泥濘不堪。遠處,那座巍峨的巨城輪廓依舊,但往日熙攘的城門樓附近,如今只有渾濁的泥水和零星漂浮的屋頂。空氣中彌漫著水腥味、土腥味,還有一絲淡淡的、令人作嘔的腐敗氣息。
“王爺……”連一向清冷沉穩的蘇宛兒,此刻也掩住了口鼻,臉色發白,眼中是深深的震撼與不忍。她不是沒見過慘狀,但如此大規模、宛若末世的天災景象,還是第一次。
林啟勒住馬,面沉如水,握著馬韁的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知道災情嚴重,但親眼所見,遠比最糟糕的想象更加觸目驚心。這不再是史書上一句簡單的“汴京地震,河決,死者甚眾”,這是活生生的、成千上萬的生靈涂炭,是一座輝煌文明的瞬間傾頹。
“走!”他沒有停留,一夾馬腹,踏著泥濘,朝著汴京城方向沖去。蘇宛兒和護衛們緊緊跟隨。
越靠近汴京城,景象越慘。災民們如同失去靈魂的軀殼,麻木地坐在高處,或漫無目的地游蕩在泥水里,眼神空洞。看到林啟這一行衣甲鮮明、騎馬佩刀的人,有人麻木地看了一眼,有人下意識地瑟縮,也有人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顫聲問:“是……是朝廷派來救我們的官爺嗎?”
林啟沒有回答,他無法回答。他只能更快地打馬前行。
在昔日繁華的州橋附近(如今只剩橋墩),他們遇到了第一批有組織的“救援”人員――是韓琦臨時征調的汴京駐軍殘部和一些自發組織的青壯,正用門板、木桶等一切能找到的東西,打撈水中的尸體,堆放到一旁,潑灑著刺鼻的石灰。人人面有菜色,動作機械,眼神里透著絕望和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