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京道的春天,來得比南京道晚些。風還帶著寒意,吹在臉上像小刀子。官道上塵土飛揚,一支奇怪的隊伍正在向北行進。
說它奇怪,是因為這支隊伍成分復雜。打頭的是五百精悍騎兵,黑衣黑甲,沉默肅殺,行軍布陣章法嚴密,一看就是百戰精銳,但打著的旗號卻是某個名不見經傳的商隊護衛旗。中間是幾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遮得嚴嚴實實。隊伍后面,還跟著幾百號衣衫雜亂、兵器也五花八門的人馬,有遼軍服色的潰兵,有穿著皮袍的部族武士,甚至還有些面有菜色、像是剛丟了營生的農夫。
這就是蕭觀音的隊伍。
從析津府出發,一路向東北,目標――中京大定府。
路上并不太平。耶律乙辛“蕭后已死”的命令早已傳遍,各地關卡對“蕭氏余孽”盤查甚嚴。但陳伍帶的這五百“商隊護衛”,是安撫司和軍中精選的好手,精通潛伏、滲透、偽裝、突襲。硬闖的關卡,能夜襲就夜襲,能下藥就下藥,能偽造文書就偽造文書。遇到小股巡邏隊,直接吃掉,尸首處理得干干凈凈。
更重要的是,蕭觀音這面“活著的皇后”旗幟,本身就有著巨大的吸引力。
消息是瞞不住的。皇后未死,正前往中京號召忠義、清君側的消息,像長了翅膀,隨著隊伍的前行,在有心人的傳播下,迅速在遼國中京道、甚至上京道部分區域蔓延。
于是,不斷有人加入。
有被打散的原南京道漢軍,聽說皇后要打回去,咬牙跟了上來。有對耶律乙辛清洗政策不滿的中京道地方部族,派來了子弟和騎兵。有被耶律乙辛奪了官職的蕭家舊部,聞訊連夜來投。甚至有一些活不下去的牧民、農夫,也拿著糞叉、柴刀,稀里糊涂地跟在了后面。
隊伍像滾雪球一樣,等遠遠望見大定府那高大的城墻時,已經膨脹到了一萬多人。雖然其中真正有戰斗力的不足三成,但看上去烏泱泱一片,旌旗(雖然五花八門)招展,倒也頗有聲勢。
大定府,遼國中京,城池堅固,駐有重兵。留守大將蕭兀納,是耶律乙辛提拔起來的親信,官居中京留守副將,實際主持軍務。真正的留守蕭敵魯被耶律乙辛調去“輔佐”蕭胡篤南征,實為監視。此刻城中,以蕭兀納為首。
蕭兀納這幾天眼皮直跳,心里也亂得很。上頭來了死命令,讓他集結兵馬,準備隨時南下支援南京道,討伐宋軍。可南京道那邊敗得也太快了,幽州兩天就丟了,檀州也沒撐幾天,現在順州、薊州那邊也打得一塌糊涂。宋軍那會打雷的“妖器”和神出鬼沒的刺殺,聽得他頭皮發麻。這兵,他有點不敢出。出了城,萬一老窩被端了怎么辦?宋軍會不會有偏師偷襲?
正當他猶豫不決,是繼續集結磨蹭,還是硬著頭皮準備開拔時,城頭守軍連滾爬爬地沖進來稟報:
“將、將軍!城外!城外來了好多人馬!打、打著好多旗號,看不清楚!為首的是幾輛馬車,車、車上下來的……好像是、是……”
“是什么?吞吞吐吐的!”蕭兀納心煩意亂。
“好像是……蕭皇后!”
“什么?!”蕭兀納霍然站起,碰翻了案幾上的硯臺,墨汁潑了一身也顧不上,“你看清楚了?真是蕭后?樞密院不是有明令,蕭后已于冷宮暴病身亡了嗎?!”
“末將、末將看得不太真切,但那人穿著鳳紋常服,被許多人簇擁著,氣度不凡……而且,城下好多人在喊‘皇后千歲’、‘清君側,誅國zei’!”
蕭兀納心頭劇震,快步沖上城樓。扶著垛口往下一看,只見城下黑壓壓一片人馬,雖然裝備雜亂,但陣型居然不算太散亂。最前方,一個素衣女子被眾人簇擁著,正仰頭望向城頭。距離雖遠,但那身形,那隱約的輪廓氣質……
蕭兀納是見過蕭觀音的,在幾年前的一次宮廷宴會上。雖然只是遠遠一瞥,但那位皇后的風華氣度,給他留下了極深的印象。城下這女子,雖然風塵仆仆,衣衫簡樸,但那挺直的脊背,那抬首望來的姿態……
像!太像了!可這怎么可能?樞密使明明說她已經死了!如果她沒死,那樞密使的話……
就在蕭兀納驚疑不定時,城下那女子開口了。聲音清越,借著風,竟清晰地傳上了城頭:
“城上守將聽著!本宮蕭觀音在此!奸臣耶律乙辛,蒙蔽圣聽,構陷忠良,弒殺太子,禍亂朝綱,更欲加害本宮,實乃國zei!今本宮得上天庇佑,脫出牢籠,至此中京,號令忠義,清君側,誅國zei,以正朝綱!爾等皆是太祖太宗子孫,大遼忠勇將士,豈可聽信奸佞,助紂為虐?速開城門,迎本宮入城,共商大計!既往不咎,有功者賞!”
聲音鏗鏘,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和一股悲憤決絕之氣,在城墻間回蕩。
城頭上一片嘩然!
守軍士卒交頭接耳,軍官們面面相覷。蕭后沒死?耶律樞密使是奸臣?這、這到底怎么回事?
蕭兀納臉色鐵青,厲聲喝道:“妖惑眾!蕭皇后早已薨逝,此必是宋人奸細,假冒皇后,亂我軍心!弓箭手準備……”
他話沒說完,旁邊一個中年將領猛地拉住他,低聲道:“將軍!不可!此人……此人容貌氣度,與蕭后一般無二!末將當年在京中戍衛,曾親眼見過皇后鳳駕!絕不會錯!若真是蕭后,我等箭矢相加,那可是弒主大逆!”
這將領是蕭氏遠支,本就對耶律乙辛打壓蕭家不滿。
“是啊將軍!樞密院只說蕭后病逝,并無明旨公告天下,其中必有蹊蹺!”
“若是蕭后真被奸臣所害,我等豈能坐視?”
“開城門!迎皇后!清君側!”
城頭上,一些蕭家舊部、對耶律乙辛早有怨的軍官,開始鼓噪起來。普通士卒更是懵懂,看看下面“皇后”,看看臉色難看的蕭兀納,不知如何是好。
蕭兀納又急又怒,他知道絕不能讓蕭觀音進城!否則他這個耶律乙辛親信,第一個沒好下場!他猛地拔刀,指向最先開口的那個蕭氏將領:“蕭撻不野!你敢惑亂軍心?給我拿下……”
“我看誰敢!”蕭撻不野也豁出去了,拔刀相對,“蕭兀納!你才是耶律乙辛的走狗!你想對皇后不利嗎?兄弟們,耶律乙辛殘害忠良,太子都殺了,皇后也要害,這是要亡我大遼啊!開城門,迎皇后!”
“對!開城門!”
“迎皇后!誅國zei!”
城頭上頓時大亂!支持蕭觀音的和忠于耶律乙辛(或者說不敢反抗耶律乙辛)的軍官、士卒,瞬間分成兩派,推搡叫罵,眼看就要動刀子。
“放箭!給我射死下面那個妖婦!”蕭兀納紅了眼,對著弓箭手下令。
部分弓箭手遲疑地拉開弓,但更多的人面面相覷,不敢動手。
就在這時,城下隊伍中,陳伍對身旁幾個手下使了個眼色。那幾個“商隊護衛”迅速從馬車后推出幾架用布蒙著的、造型古怪的玩意兒――像是粗大的鐵管架在木架上。
“放!”陳伍低喝。
轟!轟!轟!
幾聲遠比弓箭離弦駭人得多的巨響炸開!幾個冒著煙的鐵疙瘩(簡陋的開花彈,黑火藥填充,鐵片殺傷)劃過不算太遠的距離,重重砸在城門樓附近,或者直接在城頭人群中炸開!
砰!砰!嘩啦!
火光迸射,鐵片橫飛,濃煙滾滾!雖然威力遠不如楊文廣軍中的正規火炮,但在這冷兵器時代,在這猝不及防的城頭,造成的震撼和殺傷是毀滅性的!
慘叫四起,血肉橫飛,城頭一片混亂,很多人直接被炸懵了,以為是天罰。
“皇后有上天護佑!神雷誅邪!”
“耶律乙辛倒行逆施,天降神罰!”
“開城門者免死!頑抗者天雷擊之!”
城下,蕭觀音這邊的人趁機齊聲吶喊,聲震四野。那些新加入的、原本還有些忐忑的部眾,看到這“神雷”威力,頓時士氣大振,也跟著吼起來。
“是神雷!宋軍那種會打雷的妖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