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伍懂了。軟刀子割肉,硬刀子砍頭。聽話的,給糖吃。不聽話的,先潑臟水,再秋后算賬。王爺這是要把遼國朝堂,從上到下,從里到外,慢慢滲透成篩子啊。
“屬下明白,這就去安排,保證做得滴水不漏。”陳伍收起名單,鄭重說道。
“去吧。記住,小心,謹慎。寧可慢,不可錯。”林啟叮囑。
陳伍領命而去。書房里又恢復了安靜,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林啟重新坐回案前,卻沒有再看那些文書,而是輕輕叩擊著桌面,目光幽深。
他在等。
等遼東女真人的血,染紅白山黑水。
等耶律乙辛和蕭觀音,在深宮里斗得更兇。
等耶律洪基,在醉生夢死中,把那點可憐的帝王警覺,徹底消磨殆盡。
等那把藏在涿州的刀,淬煉得足夠鋒利。
“快了……”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就在林啟于西京運籌帷幄,多方布局之時,數千里外的遼國上京,一場看似意外的事件,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引爆了原本就暗流涌動的局勢。
春捺缽,遼帝游獵的傳統。耶律洪基雖不如先祖驍勇,但場面還是要走的。這日,他興致頗高,帶著大隊侍衛、貴族、后妃,在離上京不遠的獵場圍獵。
蕭觀音稱病未出。耶律乙辛倒是鞍前馬后,伺候得殷勤。
就在耶律洪基張弓搭箭,瞄準一頭麋鹿時,異變陡生!
七八個穿著破爛皮襖,臉上涂著獸血紋路,手持粗糙骨矛木弓的“女真野人”,不知怎么突破了外圍警戒,嚎叫著從樹林里沖出來,直撲耶律洪基的御駕!
“護駕!”
“有刺客!”
場面大亂。侍衛們慌忙抵擋。那些“女真野人”異常悍勇,不顧生死,竟然沖破了第一層護衛,骨矛差點戳到耶律洪基的馬屁股。
幸好御帳直侍衛拼死抵擋,耶律乙辛也“奮不顧身”地擋在耶律洪基身前(雖然被侍衛緊緊護著),刺客們很快被全部格殺,一個活口沒留。
耶律洪基嚇得臉色發白,酒都醒了,指著地上的尸體,手指發抖:“女真……女真野人!反了!反了天了!朕要發兵,剿滅他們!”
“陛下息怒!陛下受驚了!”耶律乙辛連忙安撫,然后親自去檢查尸體。他蹲下身,翻看刺客的手、臉,又看了看他們用的武器,眉頭越皺越緊。
“陛下,”耶律乙辛回到耶律洪基面前,臉色凝重,低聲道,“此事……恐怕沒那么簡單。”
“什么意思?”耶律洪基驚魂未定。
“這些刺客,雖然作女真野人裝扮,但看其手掌,并無常年漁獵的老繭,反有持握刀筆的痕跡。臉上紋飾粗糙,像是匆忙畫上去的。所用骨矛,看似粗糙,但矛尖打磨方式,與宮中侍衛制式短矛頗為相似……還有,他們沖出來的時機,選擇的路線,太過巧合,像是……早有預謀,熟悉陛下行蹤和護衛布置。”
耶律乙辛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的侍衛、貴族們隱約聽到。
耶律洪基不是傻子,聞臉色一變:“你是說……有人冒充女真野人行刺?是……是宮里人?”
耶律乙辛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痛心疾首道:“陛下,女真野人,居于白山黑水之間,何以能越過重重關隘,精準摸到陛下春捺缽之地?又何必冒險行刺陛下,于他們有何好處?此事,定有內奸接應,欲行不軌,嫁禍女真,攪亂朝綱!其心可誅啊陛下!”
一番話,說得耶律洪基心驚肉跳,疑神疑鬼。他看看周圍,覺得每個人看他的眼神都透著古怪。
“查!給朕徹查!耶律乙辛,此事交給你,無論涉及何人,一查到底!朕倒要看看,是誰這么大膽子!”耶律洪基又驚又怒地下令。
“臣,領旨!必不負陛下所托!”耶律乙辛躬身,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陰冷。
他當然要查。
而且要“好好”查。
那幾個刺客,當然不是真的女真野人。那是他耶律乙辛早就準備好的“死士”,用的是淘汰的宮造短矛改的骨矛,紋身是昨晚才讓心腹畫上去的。目的,就是為了制造“內部有人勾結外敵行刺”的恐慌,把臟水潑出去。
潑給誰?
他心中早已有了目標。
蕭觀音,還有那些最近上躥下跳、對他耶律乙辛越來越不滿的蕭氏、遙里氏、述律氏,甚至幾個不太聽話的耶律宗室。
多好的借口啊。
至于女真?那不過是順帶的。正好遼東最近有些不穩,敲打一下,也讓陛下更倚重他這位“忠臣”。
耶律洪基受了驚嚇,沒了游獵的興致,草草收場回宮。回去后,越想越氣,也越想越怕,索性召來樂工舞姬,繼續飲酒作樂,用酒精和美色麻痹自己。
查案?交給耶律乙辛去辦吧。他只想醉生夢死,忘掉那差點捅到屁股的骨矛。
而耶律乙辛,拿著“徹查”的圣旨,如同拿到了尚方寶劍,開始在朝中大肆搜捕,羅織罪名。一時間,上京城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蕭觀音在深宮中,很快收到了族弟蕭敵魯秘密傳來的、來自西京的警示,也察覺到了耶律乙辛借題發揮的歹毒用心。她緊閉宮門,約束族人,更加小心謹慎,但心中的寒意和恨意,也愈發濃烈。
遼東,完顏部。在收到宋人支援的第一批鐵器和幾個“商隊護衛”(實為教官)后,頭人完顏烏古乃,看著寒光閃閃的兵刃,聽著宋人教官描述的、對付熟女真部落的“妙計”和事成后的“美好前景”,眼中最后一絲猶豫,被貪婪和仇恨徹底吞噬。
他舉起新得的鐵刀,指向南方那些依附遼國的熟女真部落方向,用生硬的女真語低吼:
“長生天的子孫,不該被契丹狗和他們的走狗欺壓!搶回我們的草場!搶回我們的女人!用他們的血,祭奠我們的祖先!”
遼東的天空,陰云密布,山雨欲來。
西京的書房里,林啟接到了來自遼東、上京、南京道等各處的最新密報。
他拿起代表耶律洪基遇刺事件的那一份,仔細看完,尤其是耶律乙辛那番“分析”和隨后的大肆搜捕,嘴角終于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笑意。
“火,終于點起來了。”
“而且,有人急著在火上澆油。”
“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圖前,目光掠過陰山,掠過燕山,最終定格在遼東那片廣袤的山林,和上京那個看似繁華卻已開始腐朽的都城。
“亂吧,再亂一點。”
“等你們都打出狗腦子……”
他的手指,輕輕點在了南京道,析津府的位置。
“就該我,下場收拾棋盤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