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前線,西夏大營。
消息是像瘟疫一樣傳開的,比最烈的北風還快,還冷。
“聽說了嗎?興慶府……沒了!”
“什么沒了?說清楚!”
“國主……李諒祚被趕下臺了!細封大人和費聽大人家眷都被抓了!皇宮被宋軍占了!”
“新國主是……是沒藏云翼!沒藏國相的侄子!”
“宋軍……宋軍幫著沒藏家打回去了!說咱們是……是叛軍!”
“放屁!我們是在打遼狗!”
“可宋軍說,細封大人和費聽大人才是勾結遼狗的奸臣!咱們……咱們成了幫兇?”
營地里炸開了鍋。恐慌像冰冷的毒蛇,鉆進每個士兵的心里。他們在前線拼死拼活,跟兇殘的遼狗浴血廝殺,每天看著同伴倒下,就為了保衛(wèi)家園,保衛(wèi)那個坐在興慶府龍椅上的國主??涩F(xiàn)在,家被偷了?國主換了?他們浴血奮戰(zhàn),反倒成了“叛逆”?
細封埋和費聽山的中軍大帳里,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兩人瞪著剛剛從興慶府逃出來的、渾身是傷的自家心腹家將,眼珠子都是紅的。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細封埋一拳砸在桌子上,實木的案幾裂開一條縫,“沒藏家那兩個小崽子早就死了!宋軍怎么會幫他們?林啟那狗賊,明明跟我們簽了和約!”
“是真的,大人!”家將哭嚎著,“宋軍……宋軍有一種火炮,城墻一轟就塌!他們還有能百步外殺人的火槍!咱們留在城里的弟兄,根本擋不住?。]藏清漪和沒藏云翼親自帶人殺進皇宮,好多部落……都反了!”
費聽山臉色慘白,一屁股坐在胡床上,喃喃道:“完了……全完了……家眷都在城里……我的兒啊……”
“現(xiàn)在說這些有什么用!”細封埋到底是梟雄,強自鎮(zhèn)定,但顫抖的手出賣了他的內心,“立刻封鎖消息!敢散布謠者,斬!整頓兵馬,準備……撤軍!回師興慶府,清君側!”
“撤軍?”費聽山像看瘋子一樣看著細封埋,“后面是耶律百戰(zhàn)那條瘋狗!你一撤,他立馬撲上來,咱們全得死在這!”
“那你說怎么辦?!”細封埋低吼。
怎么辦?前有遼國豺狼,后有宋軍猛虎,家里還被掏了。進退維谷,死路一條。
就在兩人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大營里流愈演愈烈,軍心瀕臨崩潰邊緣時――
“報――!營外有宋軍使者求見!說是漢王林啟派來的!”
細封埋和費聽山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和一絲……難以察覺的希冀。
“讓他進來!帶十個……不,二十個刀斧手,看緊了!”細封埋咬牙道。
來的是個文士模樣的人,三十來歲,穿著宋人官袍,面對帳內明晃晃的刀斧和細封埋、費聽山要吃人般的目光,居然還能面不改色,從容行禮。
“大宋漢王府行軍司馬,趙謙,奉漢王殿下之命,見過兩位將軍?!闭Z氣不卑不亢。
“少廢話!”費聽山搶道,“林啟那狗賊,背信棄義,占我國都,扶立偽主,還敢派你來送死?!”
趙謙微微一笑:“費聽將軍此差矣。漢王殿下乃是應西夏忠臣(他特意加重了‘忠臣’二字)及沒藏氏遺孤之請,入興慶府‘清君側,誅奸佞’。奸佞者誰?乃是蒙蔽國主、弒殺國相、擅啟邊釁、引遼寇入室的細封埋、費聽山二人也!”
“你放屁!”細封埋氣得拔刀。
趙謙眼皮都沒抬,繼續(xù)道:“如今,沒藏云翼公子已承襲大統(tǒng),是為西夏新主。漢王殿下有令,凡黑山前線將士,除首惡細封埋、費聽山二人外,其余人等,皆受奸佞蒙蔽,既往不咎!只要放下兵器,解甲歸營,仍是西夏子民,家人可得保全,日后論功行賞!”
帳內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聲。那些持刀的武士,眼神開始閃爍。
“這是分化!這是詭計!”費聽山尖叫。
趙謙不理他,提高聲音,確保帳內帳外都能聽到:“漢王殿下還說了,誰若能取此二賊首級,獻于新國主駕前,便是撥亂反正之大功臣!新國主不吝封侯之賞!其部眾,皆免罪,另有厚賜!拖延不從者……視同黨羽,與二賊同罪,誅滅全族!”
誅滅全族!
四個字,像冰錐一樣刺進每個人心里。想想興慶府里的一家老小……
細封埋和費聽山汗毛倒豎,厲聲大喝:“你敢!來人,把這宋狗給……”
他們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帳內那二十名“刀斧手”中,突然有超過一半的人,調轉刀口,對準了他們!為首一名百夫長,眼神冰冷,正是細封埋的一個遠房侄子。
“叔父,對不住了。”百夫長聲音干澀,“我爹娘妻兒,都在城里。兄弟們……的家小也在城里。”
“你們……你們竟敢……”細封埋難以置信,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將軍,大勢已去,為了兄弟們有條活路,借您人頭一用!”另一名費聽山的親衛(wèi)隊長,也紅著眼睛抽出了刀。
“不!我是你們的主將!你們不能……”費聽山的話沒能說完。
帳內瞬間刀光劍影,怒喝、慘叫、利刃入肉的聲音響成一片,但又很快平息。
趙謙默默后退兩步,避開飛濺的鮮血,表情平靜無波,仿佛眼前不是一場血腥的弒主,而是在看一場無聊的戲劇。
片刻之后,細封埋和費聽山死不瞑目的頭顱,被盛在木盤里,端到了趙謙面前。動手的那幾名軍官,身上染血,喘著粗氣,眼神復雜地看著趙謙。
趙謙看了一眼那兩顆表情凝固在驚怒和恐懼中的頭顱,點了點頭,朗聲道:“很好!諸位棄暗投明,誅殺國zei,大功一件!本官即刻回稟漢王殿下與新國主,為諸位請功!請諸位將軍即刻整肅兵馬,穩(wěn)住防線,漢王殿下自有安排,絕不會讓諸位弟兄獨自面對遼軍兵鋒!”
“多謝大人!”帳內還活著的軍官,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都松了口氣,連忙行禮。至少,家眷的命,自己的命,暫時保住了。
細封埋、費聽山一死,其部眾群龍無首,又有趙謙的承諾和后方家人性命的威脅,很快便接受了現(xiàn)實。少數(shù)死忠想鬧事,立刻被周圍人撲殺。大局,瞬間抵定。
消息傳到后方,林啟只是淡淡一笑,對身旁新任的“西夏國主”沒藏云翼道:“你看,很多時候,解決問題不需要千軍萬馬。一句話,一顆人頭,足矣?!?
沒藏云翼看著地圖上黑山方向,背脊發(fā)涼。他再次深刻認識到,身邊這位漢王的可怕。殺人,誅心,玩得爐火純青。
黑山,宋軍大營。
秦芷很快就收到了細封埋、費聽山伏誅,其部眾接受“整編”的消息。她站在沙盤前,手指從黑山遼軍大營的位置,輕輕劃向外圍。
“傳令,各營豎起大纛,擺出進攻陣型。給耶律百戰(zhàn)下最后通牒。”秦芷聲音清冷,“告訴他,西夏內亂已平,新國主已與大宋永結盟好。限他三日之內,退出黑山,退出西夏國境。逾期不退……視同對大宋宣戰(zhàn),我大宋王師,將聯(lián)合西夏友軍,共擊之!勿謂之不預也!”
命令下達,一直“低調”看戲的宋軍,終于露出了獠牙。營門大開,旌旗招展,一隊隊騎兵呼嘯而出,在遼軍大營外挑釁游弋。步卒方陣向前推進,火炮褪去炮衣,黑洞洞的炮口指向遼營。那種凜然的氣勢,和之前“襲擾”時的小打小鬧完全不同。
耶律百戰(zhàn)氣得差點掀了桌子。
“混賬!林啟小兒!欺人太甚!”他破口大罵。眼看就要把西夏軍徹底打垮,狠狠撈一筆,結果宋軍跳出來摘桃子?還勒令他退兵?他耶律百戰(zhàn)什么時候受過這種氣?
“都統(tǒng),宋軍勢大,火炮兇悍,而且他們和西夏殘兵合流,兵力已不遜于我等。后方糧道還不時被襲擾……久戰(zhàn)不利啊?!庇胁肯聞竦?。
“難道就這么灰溜溜地走了?老子死了那么多兒郎,就這么算了?”耶律百戰(zhàn)不甘心。
“都統(tǒng),來日方長。眼下宋軍氣勢正盛,西夏新主又明顯是宋人傀儡。硬拼,得不償失。不如暫且退兵,稟明陛下,再做定奪?!绷硪粋€將領比較理智。
耶律百戰(zhàn)胸膛劇烈起伏,看著營外宋軍獵獵旌旗和那讓人頭皮發(fā)麻的火炮陣,最終,理智(或者說對火炮的忌憚)壓過了怒火。
“撤!”他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充滿了屈辱。
遼軍開始拔營,緩緩北撤,但依舊保持著警戒陣型,防備宋軍追擊。但秦芷嚴格遵循林啟的命令,只是陳兵威懾,并不主動出擊。眼睜睜看著遼軍帶著搶掠的部分財物和俘虜,退出了黑山,退出了西夏國境。
宋軍則順勢前出,在黑山險要處、黑水鎮(zhèn)燕軍司故地,構筑營壘,布置防線,將實際控制線向北大大推進了一步。河西走廊的北面屏障,更加穩(wěn)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