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漢王府,一處僻靜院落。
這里不是地牢,但勝似地牢。沒藏清漪和她的哥哥沒藏云翼被軟禁在此已有月余。院外有重兵把守,院內生活用度不缺,甚至還算優渥,但自由是半點沒有。兄妹倆從最初的憤怒、恐懼,到后來的絕望麻木,再到如今……一種被壓抑到極致的、如同火山熔巖般的沉默。
沒藏清漪坐在銅鏡前,鏡中的女子容顏依舊姣好,甚至因清減了幾分而更顯輪廓分明,只是那雙原本盛滿驕縱與明媚的眸子,如今深不見底,只剩下冰封的寒潭,偶爾掠過一絲令人心悸的厲色。她拿著木梳,一下,一下,緩慢而用力地梳著及腰長發,仿佛在梳理的不是頭發,而是血海深仇。
沒藏云翼站在窗邊,雙手緊握成拳,指節捏得發白。他表情冷漠了許多,而且眉宇間已是一片陰鷙狠絕。他不再像初來時那樣咆哮怒罵,也不再頹然哭泣。仇恨是最好的燃料,將他的骨頭和血液都燒成了堅硬的鋼鐵。
“阿妹,”他開口,聲音因長久的沉默而有些沙啞,卻異常平穩,“那林啟,把我們關在這里,不殺不放,到底想做什么?”
沒藏清漪梳頭的手微微一頓,鏡中的眼神銳利如刀:“等。等一個我們更有用的時機。或者,等一個他需要我們出面的理由。”
“等什么?等我們跪下來求他?”沒藏云翼冷笑,帶著與他年齡不符的譏誚。
“等西夏亂。”沒藏清漪放下梳子,轉過身,看著哥哥,“等李諒祚那個小畜生,和細封埋、費聽山那些屠夫,自己把自己玩死。等西夏亂到不可收拾,等他需要一個名正順插手,甚至……換一個聽話的西夏國主的時候。”
沒藏云翼眼神一閃:“我們就是那個‘名正順’?”
“沒藏氏嫡系血脈,國相之后,為父報仇,清君側,平叛亂……多好的旗號。”沒藏清漪語氣平淡,卻字字淬著毒,“林啟這種人,不會做虧本買賣。他留著我們,就是要用我們這把染血的刀,去替他撬開興慶府的城門,替他背負‘干涉內政’的罵名,最后,再替他穩住西夏的人心。”
“他想得美!”沒藏云翼低吼,“把我們當刀?”
“刀有什么不好?”沒藏清漪站起身,走到弟弟面前,伸手撫平他衣領上不存在的褶皺,動作輕柔,眼神卻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冰,“只要能報仇,只要能殺回興慶府,把李諒祚、細封埋、費聽山那些畜生千刀萬剮,祭奠阿爹阿娘和族人在天之靈,我不介意當刀。當誰的刀,不重要。重要的是,刀握在誰手里,砍向誰。”
她湊近哥哥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林啟想利用我們,我們何嘗不能利用他?他的兵,他的糧,他的勢!等我們回到西夏,振臂一呼,沒藏氏舊部、對李諒祚不滿的部落,都會聚集過來!等我們殺光了仇人,站穩了腳跟……”
她沒有說下去,但兄妹倆眼中,同時燃起了瘋狂而野心的火焰。那火焰里,有仇恨,也有對權力的渴望。沒藏家的兒女,從來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院門就在這時被推開,林啟帶著陳伍,緩步走了進來。他依舊是一身簡單的深色勁裝,目光在兄妹倆臉上一掃,似乎有些意外于他們的平靜,但隨即了然。
“看來,你們想清楚了。”林啟在院中石凳坐下,開門見山。
“漢王想讓我們做什么?”沒藏清漪不答反問,語氣冷靜得不像個剛經歷滅門的少女。
“回西夏。報仇,奪權。”林啟簡意賅,將幾份密報丟在石桌上,“李諒祚和細封埋、費聽山聯手屠了你們滿門,如今正和北邊遼國的耶律百戰打得難解難分,國內空虛,叛亂四起,正是你們的機會。”
沒藏云翼迅速抓起密報瀏覽,呼吸變得粗重,眼中血絲彌漫,但他死死咬住嘴唇,沒發出一點聲音,只是拿著紙的手,青筋暴起。
“我們能得到什么?你又想要什么?”沒藏清漪看都沒看那些密報,仿佛早已料到,只是盯著林啟。
“你們得到復仇的機會,還有,拿回屬于你們沒藏家的東西,甚至……更多。”林啟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種蠱惑的語氣,“我會給你們人馬,雖然不是很多,但都是精銳。給你們錢糧軍械。派人幫你們聯絡舊部,策反對李諒祚不滿的勢力。你們可以打出‘清君側,誅國zei,為沒藏國相復仇’的旗號,在西夏腹地,在興慶府周邊,掀起風浪,讓李諒祚后方起火,焦頭爛額。”
“然后呢?”沒藏清漪不為所動。
“然后,當我大軍兵臨興慶府時,你們就是內應,是帶領西夏‘忠臣義士’撥亂反正的旗幟。等拿下興慶府,除掉李諒祚和他的走狗,我會支持你們中的一位――比如你,云翼公子,成為新的西夏之主。當然,是在我大宋的庇護之下。”
“代價。”沒藏清漪吐出兩個字。
“《興慶和約》必須不折不扣執行。涼州及河西諸州駐軍、通商、賠款,一切照舊。此外,西夏的軍隊需要改組,由我大宋派遣教官訓練;西夏的賦稅、鹽鐵專賣,需與我大宋‘共管’;對外邦交,需與大宋協商一致。”林啟慢條斯理地說著,每一條,都足以抽干西夏的骨髓。
沒藏清漪沉默了。她在權衡。這是賣國,是比李諒祚更徹底的賣國。但,不答應,他們兄妹就是籠中鳥,別說報仇,生死都在別人一念之間。答應,至少有一線生機,有復仇的希望,甚至……有那至高無上的位置在誘惑。
“我們需要多少人馬?多少軍械?”她終于開口,聲音干澀。
“先給你一千精銳,化整為零,潛入西夏。軍械、錢糧,隨后會通過不同渠道送到你們指定的地點。我還會派一支‘顧問’隊伍協助你們,他們精通聯絡、策反、破壞。”林啟知道,她答應了。
“好。”沒藏清漪點頭,目光決絕,“但有一條,李諒祚、細封埋、費聽山,還有動手屠我滿門的劊子手,必須由我們親手處置。”
“可以。”林啟答應得很痛快,“這是你們的權力,也是……你們的投名狀。”
一場赤裸裸的交易,在平靜的院落中達成。沒有眼淚,沒有哀求,只有冷靜到殘酷的利益交換和仇恨宣泄。
半個月后,西夏境內,暗流變成了洶涌的浪潮。
西平府、鹽州、韋州、甚至靈州附近,突然冒出多股“義軍”,打著“為沒藏國相申冤”、“誅殺暴君李諒祚,鏟除細封費聽奸黨”、“清君側,復國政”的旗號,四處出擊。他們行動迅猛,情報準確,專門襲擊糧草、截殺信使、攻打小股官軍和與細封、費聽等部交好的部落。
更關鍵的是,領頭的,赫然是原本“失蹤”的沒藏清漪和沒藏云翼兄妹!沒藏清漪甚至以女子之身,身披皮甲,手持彎刀,沖殺在前,其悍勇和仇恨,讓不少黨項舊部心生動容。
“是清漪娘子和云翼公子!”
“國相血脈未絕!老天有眼!”
“李諒祚小兒,弒殺國相,屠戮忠良,與宋人簽訂賣國條約,如今又引狼入室,惹來遼狗,實乃我黨項之罪人!”
“跟著清漪娘子和云翼公子,殺回興慶府,報仇雪恨!”
沒藏氏多年經營,樹大根深,雖然主干被砍,但盤根錯節的勢力并未完全清除。加上李諒祚清洗沒藏氏時的血腥手段,早已讓不少部落貴族兔死狐悲,心生寒意。如今沒藏姐弟歸來,振臂一呼,頓時應者云集。許多原本觀望的中小部落,甚至一些對細封、費聽等新興權貴不滿的大族,也開始暗中與“義軍”聯絡,提供錢糧、情報,甚至直接派兵加入。
叛亂,如同野火,在西夏腹地蔓延開來。雖然暫時無法攻克大城,但嚴重擾亂了李諒祚的后方,使得向前線輸送兵員、糧草變得異常困難,更讓本就在黑山與遼軍苦戰的細封埋、費聽山所部軍心浮動――老家起火了!
興慶府,皇宮。
李諒祚真的要瘋了。不,是已經處于半瘋的邊緣。
北線,細封埋和費聽山的戰報越來越糟糕。耶律百戰像條瘋狗一樣咬住不放,西夏軍傷亡慘重,節節敗退,已經開始向黑山威福軍司的核心堡壘收縮。求援的信使一天來三趟。
國內,沒藏余孽的叛亂愈演愈烈,尤其是沒藏清漪和沒藏云翼這兩個“余孽”居然還活著,還拉起了一支不小的隊伍!西平府、鹽州告急的文書雪片般飛來。更要命的是,謠四起,說宋國漢王林啟對西夏背信棄義(指他懷疑林啟假扮遼軍之事)不滿,可能要“興師問罪”!
內憂外患,四面楚歌。
“廢物!全都是廢物!”李諒祚砸碎了寢宮里能砸的一切東西,眼睛赤紅,狀若瘋魔,“細封埋是廢物!費聽山是廢物!地方的守軍更是廢物!連兩個沒藏家的喪家之犬都剿滅不了!朕要你們何用!何用!”
宮女太監跪了一地,瑟瑟發抖,無人敢。
就在這時,一個更壞的消息,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轟然而至。
“報――!八百里加急!宋國漢王林啟,親率大軍一萬五千,打出‘討逆平亂,助西夏國主剿滅沒藏叛逆’旗號,已過鹽州,距興慶府已不足二百里!沿途州縣……或降或逃,未遇抵抗!”
“助朕剿逆?”李諒祚先是一愣,隨即瘋狂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哈哈哈!好一個助朕剿逆!帶著朕的叛軍,來助朕剿逆?林啟!你這無恥奸賊!朕與你勢不兩立!勢不兩立啊!”
他猛地抽出墻上寶劍,胡亂揮舞:“集結!給朕集結所有能戰之人!守城!朕要與他決一死戰!”
守城?拿什么守?細封、費聽的主力在北邊被遼軍拖住。城內可戰之兵,七拼八湊,不到五千,還多是老弱和貴族私兵,士氣低落。援軍?最近的部落也在百里之外,而且聽說宋軍來了,誰還敢來送死?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李諒祚。他仿佛看到,自己剛剛坐上去沒多久的龍椅,正在熊熊燃燒,下面,是沒藏氏族人、是細封埋、費聽山,是林啟,是無數索命冤魂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