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小年剛過,年味還在彌漫,漢王府前衙的側廳里,卻擺開了一桌不算奢華、但絕對豐盛的酒宴。
請的客人有點雜。
有遼國那邊幾個常年走西線、與宋商總會關系密切的大商賈,戴著皮帽,穿著錦袍,笑容里帶著商人的精明和面對強權時的小心翼翼。也有西夏那邊幾個膽子大、路子野,即便在兩國關系緊張時也敢偷偷摸摸做些買賣的黨項豪商,一個個高鼻深目,衣著華貴,眼神卻不時瞟向上首主位,帶著忐忑。
氣氛有點微妙,有點緊繃,像拉滿了的弓弦,偏偏又要做出賓主盡歡的樣子。
主位上,林啟今天難得穿了身絳紫常服,沒戴冠,只用了根簡單的木簪束發,看起來隨意許多。他舉著酒杯,臉上帶著淺淡的笑意,說著不咸不淡的祝酒詞,無非是“佳節共慶”、“商路暢通”、“和氣生財”之類的套話。
客人們自然是諛詞如潮,紛紛舉杯,說著“仰仗漢王”、“托王爺洪福”之類的拜年話。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尤其是那幾個西夏商人,更是如坐針氈。如今宋夏關系微妙,鹽茶斷絕,他們能坐在這里,本身就是一種尷尬。
林啟似乎渾然不覺,目光在席間掃過,最后落在下首一個年輕人身上。
那人約莫二十出頭,穿著西夏貴族常見的繡金皮袍,但面色有些蒼白,眼神躲閃,只顧低頭喝酒,很少與人交談。他旁邊,坐著個身姿高挑的女子,戴著厚厚的面紗,只露出一雙清冷的眸子,此刻也低垂著,看不清神色。
正是被羈押在西京已久、名義上是“客人”實則為人質的沒藏訛龐的侄子沒藏云翼,以及他的妹妹,沒藏清漪。
“沒藏公子,”林啟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側廳瞬間安靜下來,“在西京住得可還習慣?若有招待不周之處,但說無妨。”
沒藏云翼手一抖,酒液灑出來些許,慌忙放下杯子,起身拱手,聲音干澀:“多、多謝王爺款待,一、一切都好。”
“那就好。”林啟點點頭,語氣平淡,“令叔國相大人,近來可好?邊市些許摩擦,都是下面人不懂事,鬧出些誤會,想必國相大人胸懷寬廣,不會放在心上。今日請你來,也是想讓你看看,我林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生意嘛,總要大家都有得賺,才是長久之道。”
他這話說得輕飄飄,落在沒藏云翼耳中,卻像刀子。邊市是“誤會”?鹽茶斷絕是“下面人不懂事”?他叔叔沒藏訛龐如今在興慶府焦頭爛額,威信大跌,皇帝李諒祚步步緊逼,根源不就在眼前這位談笑風生的漢王身上?
可他不敢反駁,甚至連一絲不滿都不敢露,只能唯唯諾諾:“是,是……王爺說得是……”
他妹妹沒藏清漪,放在膝上的手,卻微微握緊了。面紗下,貝齒輕咬了下唇。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在刻意的營造下,似乎“融洽”了些。商人們開始小心翼翼地談論些皮毛、藥材的行情,試探著林啟對邊市未來的口風。
林啟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目光偶爾掠過沒藏清漪。這女子,自進來后就沒說過話,也沒動過幾次筷子,像一尊冰雕。只有那雙偶爾抬起的眼睛,里面藏著的不是恐懼,也不是恭順,而是一種冰冷的、壓抑的怒火,像雪原下的巖漿。
忽然,沒藏清漪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銀酒壺,聲音透過面紗,有些發悶,卻異常清晰:“王爺,小女子代兄長,敬您一杯,謝王爺……款待。”
她款步上前,身姿挺拔,步履間帶著黨項女子特有的颯爽。走到林啟案前,微微傾身,執壺斟酒。動作看似恭順,但那挺直的背脊,卻透著不屈。
林啟笑了笑,端起酒杯,準備接過。
就在這一瞬!
沒藏清漪一直低垂的眼眸猛地抬起,寒光四射!那根本不是敬酒的眼神,是孤狼瀕死反撲的狠厲!她左手酒壺突然松手,任由其跌落,右手衣袖中寒芒一閃,一柄不過巴掌長短、卻異常鋒利的鑲寶石匕首,直刺林啟心口!
事起突然,距離又近!
席間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幾個遼國商人甚至臉上還掛著僵笑。沒藏云翼“啊”地一聲驚叫,臉色慘白如紙。
眼看那匕首就要刺入林啟胸口!
“叮!”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脆刺耳的金鐵交鳴聲!
一道黑影鬼魅般出現在林啟身側,后發先至,一根烏黑的鐵尺,精準無比地格在匕首的刃上,火星四濺!
是陳伍!他一直像影子般站在林啟側后方陰影里,仿佛不存在。直到這致命一擊發出,他才動,一動就如雷霆!
沒藏清漪只覺得一股巨力從匕首上傳來,震得她虎口發麻,匕首幾乎脫手。她咬緊牙關,還想再刺,陳伍的鐵尺已經如毒蛇般順著匕首滑上,輕輕一磕一挑。
“當啷!”
匕首脫手飛出,釘在旁邊的柱子上,尾部兀自顫動不已。
同時,陳伍另一只手如鐵鉗般扣住了沒藏清漪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她瞬間痛呼出聲,感覺腕骨都要碎了。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直到這時,席間才爆發出驚呼。遼國商人嚇得差點鉆到桌子底下,西夏商人更是面無人色,抖如篩糠。沒藏云翼直接癱軟在地,褲襠濕了一片,腥臊氣彌漫開來。
林啟還端著那只酒杯,連姿勢都沒變,臉上的笑意甚至都沒減,只是眼神深了些,看著被陳伍制住、因為疼痛和憤怒而微微顫抖的沒藏清漪。
“好身手。”林啟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沒藏家的女兒,果然不同凡響。”
“宋狗!奸賊!要殺便殺!”面紗在掙扎中掉落,露出一張令人驚艷卻冰冷刺骨的臉。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鼻梁高挺,嘴唇薄而銳利,一雙眼睛大而明亮,此刻卻燃燒著仇恨的火焰,死死瞪著林啟。她身材高挑,哪怕被制住,依然昂著頭,像一只被擒住卻不肯低頭的天鵝。
“殺你?”林啟終于放下酒杯,輕輕嘆了口氣,像是有點遺憾,“那多沒意思。”
他揮了揮手。陳伍會意,指間用力,沒藏清漪悶哼一聲,暈了過去,軟軟倒下,被兩名不知何時出現的親衛架住。
“帶下去,看好。別傷著。”林啟吩咐,語氣平淡得像處理一件無關緊要的雜物。
然后,他看向癱在地上、已經嚇傻了的沒藏云翼,以及其他噤若寒蟬的商人們,臉上重新浮起那溫和的、卻讓人心底發寒的笑容。
“一點小插曲,讓諸位受驚了。沒藏家的女兒,性子烈,可以理解。”他端起自己那杯絲毫未灑的酒,對著眾人示意,“來,咱們繼續。生意,還是要做的嘛。”
宴會……在一種詭異至極的氣氛中繼續。沒人再有心思喝酒吃菜,每個人都在強顏歡笑,后背卻被冷汗浸透。漢王談笑間,差點血濺五步,可他卻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這才最可怕。
地牢?不。
是西京內城一處僻靜的小院,高墻,厚門,窗欞結實。里面陳設簡單,但干凈,有床,有桌椅,甚至有書,有紙筆。除了不能出去,待遇不像囚犯,倒像被軟禁的客人。
沒藏清漪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柔軟的床鋪上,手腕被包扎過,隱隱作痛。她猛地坐起,環顧四周,記憶潮水般涌來,恨意再次充斥胸膛。
門開了,一個沉默的仆婦端來飯菜和水,放在桌上,轉身就走,全程沒看她一眼,也沒說一句話。
沒藏清漪看都不看那些飯菜,她沖到門邊,用力拍打厚重的木門:“放我出去!林啟!你這卑鄙的宋狗!有本事殺了我!殺了我啊!”
門外毫無動靜,只有風吹過屋檐的嗚嗚聲。
她喊得聲嘶力竭,直到無力地滑坐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恥辱、憤怒、還有一絲計劃失敗的絕望,啃噬著她的心。她不怕死,從決定刺殺那一刻起,她就沒想活著離開。可她失敗了,還成了哥哥的累贅,成了叔叔的污點,成了敵人手中隨意拿捏的棋子。
不知過了多久,門又開了。
林啟獨自一人走了進來,手里甚至還端著一盤還冒著熱氣的羊肉,自顧自放在桌上,又拿出兩個酒杯,倒上奶酒(西夏人常飲的馬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