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西京下起了今冬第一場像樣的雪,不大,細細碎碎的,給這座灰撲撲的古城披了層薄薄的銀紗。漢王府后院,炭火燒得旺,驅散了屋外的寒意,也蒸得屋里暖融融的,帶著點松木的香氣。
林啟難得沒在前衙處理公務,也沒在書房看地圖。他換了身家常的藏藍直綴,袖口挽著,正蹲在暖閣的地龍邊,用火鉗撥弄著埋在熱灰里的幾顆芋頭和栗子。芋頭的焦香混著栗子的甜香,慢慢飄出來。
屋里很靜,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和他撥弄灰燼的沙沙聲。
直到外面傳來一陣急促又刻意放輕的腳步聲,還有低低的、壓不住的女子說笑聲。
門簾“嘩啦”被掀開,帶著一股清冷的、海風似的鮮活氣息。
“王爺!我回來啦!”
蘇宛兒裹著一件厚厚的、帶著異域風情的銀鼠皮斗篷,臉頰被風雪凍得微紅,眼睛卻亮得像落了星子。她身后跟著幾個侍女,提著大包小裹,一股腦兒涌進來,帶進一陣涼風。
林啟抬起頭,就看見她站在門口,解下斗篷,露出里面一身天青色繡纏枝蓮的夾襖,身段似乎比出海前更窈窕了些,眉眼間的風霜之色被屋內的暖意一烘,化作了灼灼的神采。
“回來了?路上辛苦。”林啟放下火鉗,站起身,很自然地接過蘇宛兒遞過來的斗篷,交給侍女,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瘦了,也黑了點。”
語氣是平淡的,但蘇宛兒聽得出里面的關切。她眉眼彎彎,也不顧林安和林泰在旁邊,上前半步,仰臉看著他,聲音帶著海風般的爽利:“黑點好,結實!這趟出去,可真見了世面,比窩在王府里有意思多了!”
她轉身,從侍女手里接過一個沉甸甸的包裹,獻寶似的打開:“瞧瞧,我給你帶了什么!”
不是什么金銀珠寶,而是大大小小、用油紙和布袋仔細包好的種子,還有幾個模樣奇特的根莖、果實。
“這是占城那邊尋到的稻種,聽當地老農說,長得快,不怕水!”她拿起一包,“這是真臘(柬埔寨)的,說是一年能收兩季!我親自看著他們割的,穗子沉甸甸的!還有這個,從大食商人手里換的,說是什么‘西域大麥’,比咱們這邊的大麥粒飽滿,桿子還壯實,喂馬肯定好!這個,這個叫‘燕麥’,耐寒,聽說在更北邊苦寒之地也能長……”
她如數家珍,眼睛亮晶晶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興奮和成就感。這不是王妃在炫耀禮物,而是一個遠航歸來的探險家,在展示她最珍貴的發現。
林啟拿起一顆所謂的“西域大麥”,在指尖捻了捻,又看了看那些奇形怪狀的塊莖,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好,都是好東西。回頭交給司農寺,找地方試種。真要成了,給你記頭功。”
“頭功不頭功的,我不稀罕。”蘇宛兒見他高興,自己更高興,又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還有些別的……南洋那些小國,看著不大,心思可不少。三佛齊那邊,幾個王子正斗得厲害,都想搭咱們的船做生意。a婆的土王,貪得很,要價一次比一次高。還有個叫‘麻喏巴歇’的地方,聽說剛打服了周邊好多小邦,氣焰正盛……帕麗娜姐妹在那邊,生意做得還行,但跟本地一些地頭蛇,摩擦不少,有些當地豪強,割據一方,連土王的話都不太聽,麻煩得很……”
她語速很快,將所見所聞,尤其是各方勢力的糾葛、物產、港口、航道,一一說來,條理清晰。這不再是那個只知在后院擺弄花草、打理內宅的蘇家小姐,而是真正能獨當一面、眼光精準的海貿掌舵人。
林啟靜靜聽著,偶爾問一兩句關鍵。楚月薇不知何時也來了,靜靜坐在一旁,懷里抱著她與林啟的幼子林睿,小家伙已經一歲多,正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張望。楚月薇聽著蘇宛兒的講述,眼中也流露出感興趣的神色,但更多是一種沉靜的思索。
直到蘇宛兒說得口干,喝了口熱茶潤喉,林啟才道:“海上的事,你放手去做。規矩你懂,該硬的時候別軟,該讓利的時候也別小氣。帕麗娜那邊,讓她們謹慎些,以站穩腳跟、打通商路為要,暫時別跟地頭蛇硬碰。那些摩擦……記下來,以后再說。”
“嗯!”蘇宛兒用力點頭,然后目光轉向旁邊規規矩矩站著的兩個兒子,臉上露出母性的溫柔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安兒,泰兒,過來讓娘好好看看……在西京可好?讀書用不用功?有沒有聽先生的話?”
“娘,我們很好。”林安溫和地笑著,走上前,任由母親拉住手端詳,“母親費心了,先生夸泰弟聰穎,就是……”他看了一眼旁邊的林泰,有些無奈,“就是坐不住,總想著舞刀弄槍。”
林泰立刻反駁:“才不是!先生講的那些之乎者也,有什么用?爹爹說了,要學實學!我是在練武,強身健體,將來好幫爹爹打敵人!”
“強身健體是好事,但學問也要做。”林啟開口道,聲音不大,卻讓林泰立刻蔫了一下,“從明天起,你們倆,跟著我。”
兩個小子都是一愣。
林啟指了指林安:“安兒,每日上午,去前衙,跟在杜衍杜長史身邊,看他如何處理政務,如何接見官員,如何批閱文書。下午,去歐陽公那兒,聽他講史,講經義,講為政之道。不用你說話,帶著眼睛看,帶著耳朵聽,帶著腦子想。每晚寫一份心得,不長,但要寫明白,你看到了什么,聽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想不通的,可以來問我。”
林安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惶恐:“爹爹,孩兒年幼,怕……怕聽不懂,做不好。”
“聽不懂就問,做不好就學。”林啟語氣平淡,“沒人天生就會。但你得知道,你將來要面對的是什么。是活生生的人,是千頭萬緒的事,不是書本上幾句圣賢道理就能解決的。”
他又看向躍躍欲試的林泰:“泰兒,你上午,去格物院,找你程羽叔叔,他干什么,你就跟著看,跟著學,哪怕是搬個零件,遞個工具,看看蒸汽機怎么燒,鐵水怎么煉。下午,去講武堂,跟那些學員一起操練,學兵法,練武藝。同樣,晚上寫心得,寫你看到了什么新鮮的,學到了什么本事,有什么想不通的。”
“是!父王!”林泰興奮得差點跳起來,他早就對那些會冒煙的機器和講武堂的沙盤眼熱不已了。
“有一點,”林啟臉色嚴肅起來,“在格物院,要聽程叔叔的話,不許亂碰東西,尤其不準靠近燒著的爐子和轉動的機器,安全第一。在講武堂,要守規矩,服從教頭,不許仗著身份欺負人,訓練不許偷懶。能做到嗎?”
“能!”林泰挺起小胸脯,聲音響亮。
蘇宛兒看著兩個兒子,又看看林啟,眼中有些欣慰,也有些復雜。她看得出,夫君這是要開始真正打磨、培養接班人了。這擔子,不輕。
楚月薇輕聲開口,帶著一貫的溫婉和堅定:“王爺放心,睿兒有我照顧。格物院那邊,蒸汽機的密封和閥門,我和幾個匠人琢磨了個新法子,用了橡膠墊圈和更精密的銅閥,壓力能提得更高,也更安全了。還有,您上次提的那個‘車床’的想法,我們用木料做了個小模型,似乎可行,能更穩當地切削鐵件。等開春材料足了,可以試試做個小號的鐵家伙。”
林啟眼中閃過一絲贊許。楚月薇在格物一道上的天賦和專注,常常能給他驚喜。他點點頭:“不著急,安全穩妥第一。需要什么,直接找程羽,或者報給我。”
正說著,外面親衛通報,有汴京來的密信。
是趙明月慣用的那種帶著淡淡梅香的素箋,厚厚一沓。
林啟讓蘇宛兒帶著孩子們先去安頓洗漱,自己走到書案后,展開信。
前半部分,是家常。祥兒(她所出的皇子林祥)又長高了,會背詩了,很懂事。宮里冬日瑣事,曹太后身體尚可,官家近日讀書勤勉,只是偶爾問起西京之事,語間有些好奇,也有些……不易察覺的復雜。富弼、韓琦幾位相公,對她依舊客氣,但也僅止于客氣。
然后,筆觸微凝,墨跡似乎也重了些。
“……近日宮中偶有流,西京氣象日新,兵強馬壯,法度自專,賦稅自籌,商旅輻輳,有類昔年藩鎮。雖富、韓二相公明里暗里彈壓,漢王忠勇,所為皆為國朝屏藩,開拓進取,然悠悠之口,實難盡杜。尤以某些宗室近支,或出于嫉妒,或心懷叵測,常于宴飲私語時,散播‘形同割據,有不臣之心’等語。妾身聞之,心實憂懼……”
林啟看到這里,眉頭都沒動一下,繼續往下看。
“妾知王爺心懷大志,所行皆為強固邊防,富國利民,絕無二心。然人可畏,眾口鑠金。官家雖信王爺,然日漸年長,身邊耳目繁雜,恐有小人浸染。妾愚見,王爺于西京行事,可否稍緩鋒芒?對汴京皇族宗室,亦當稍加撫慰,些許利益,與之共享,使其無話可說,或可稍杜讒之口?妾知此求或有損王爺大計,然……實不愿見王爺蒙受污名,更不愿見天家與王爺,生出嫌隙。妾身居中,左右為難,心如油煎……”
信的最后,筆跡恢復了娟秀平和,又說了些祥兒的趣事,叮囑他天寒添衣,結尾是那句不變的“望君珍重”。
林啟放下信箋,手指在光滑的檀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形同割據?不臣之心?
他嘴角扯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冷笑。猜忌,永遠都不會缺席。哪怕你打退了西夏,震懾了遼國,哪怕你在這苦寒之地拼命種田、練兵、搞錢,想為這個老大帝國重新注入活力。只要你表現得“不一樣”,只要你有了自己的力量,猜忌就會如影隨形。
趙明月的擔憂是真的,她的提議也是真心為他著想――稍緩鋒芒,利益均沾,堵住那些宗室的嘴。
可問題是,他能緩嗎?西夏遼國在側,虎視眈眈。內部的革新剛剛起步,如逆水行舟。緩一步,可能就前功盡棄。那些宗室,喂飽了他們,他們就會滿足嗎?恐怕只會胃口更大,索求更多。
但趙明月的處境,他也理解。她在深宮,帶著祥兒,周旋在皇帝、曹太后、宗室、大臣之間,如履薄冰。這封信,字里行間透著的疲憊和焦慮,做不得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