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原來最大的威脅,可能不在對面這個無恥的敵人,而在自己身后,在那看似忠誠的面孔之下!
“陛下,看開點?!绷謫⒌穆曇粲朴苽鱽?,帶著一絲戲謔,“這世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耶律乙辛大人,或許只是……比較務實?!?
務實?是野心勃勃,是包cang禍心!耶律洪基看著化為灰燼的信紙,胸口堵得發慌。但他此刻,反而詭異地冷靜了下來。林啟給他看這個,絕不是好心提醒。這是在離間,是在他心里扎一根刺,讓他回去和耶律乙辛,和那些老臣,斗個你死我活!好毒的計策!
“林啟,你果然是個反復無常的小人!”耶律洪基咬牙切齒。
“彼此彼此。”林啟微笑,“對了,還有件小事。聽說陛下對西夏那位沒藏國相,很是不滿?帶著搶了您南京道的財物人口,就這么跑了,確實不太地道。”
耶律洪基眼神一凝:“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绷謫⑿Φ酶鼱N爛了,“就是覺得,朋友的朋友,未必是朋友。敵人的敵人,有時候可以暫時當一下朋友。陛下若是哪天想找西夏討個說法,我大宋……或許可以提供一點小小的,嗯,便利。比如,借個道啊,賣點糧草軍械啊什么的。價格好商量?!?
“你!”耶律洪基徹底被林啟的無恥震驚了。前腳剛和自己簽了和約(雖然是憋屈的),后腳就慫恿自己去打剛和他“并肩作戰”的西夏?這已經不是反復無常了,這是毫無底線!
“林啟!朕從未見過如你這般厚顏無恥之徒!”耶律洪基覺得再多待一刻,自己真要氣炸了,狠狠一甩披風,轉身就走,“你好自為之!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還!”
“陛下慢走,不送?!绷謫⒃谏砗?,笑瞇瞇地揮手,“記得早點把國書送來用印??!還有,打西夏的時候,缺啥少啥,吱一聲!”
耶律洪基腳步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親衛的簇擁下,頭也不回,逃也似的離開了河灘。他怕再待下去,會忍不住拔刀跟這個無恥混蛋同歸于盡。
看著耶律洪基狼狽離去的背影,林啟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眼神變得幽深。
“王爺,這……這就談成了?”楊文廣還有點懵,感覺像做夢。割地、通商,雖然沒賠款,但遼帝這算是認慫了?
“成了,也沒成。”林啟淡淡道,“一紙和約,約束不了野心。耶律洪基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收拾內部,跟我們,暫時打不起來了。但這仇,算是結死了。以后,有的是麻煩。”
“那王爺為何還要慫恿他去打西夏?”狄青不解。
“讓他們狗咬狗,不好嗎?”林啟轉身,看向涿州城方向,“遼國和西夏掐起來,咱們這六州之地,才能安穩消化。沒藏訛龐那老小子,撈了便宜就想跑?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偟糜腥?,替咱們吸引一下耶律洪基的火力。”
他頓了頓,聲音飄散在風里:“走吧,回城。真正的硬仗,才剛剛開始。占了地,還得能守住,能養活,能變成咱們自己的才行?!?
和約的消息,像風一樣傳開。遼軍大營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巨大的、混雜著慶幸、不甘、屈辱和茫然的聲浪。但無論如何,不用再攻城送死了,可以回家了,這足以讓大部分士兵松一口氣,甚至隱隱有些歡喜。
耶律洪基雷厲風行,或者說歸心似箭,和約細款交給下面人去磨,自己帶著大軍,連夜拔營,向北撤退。走的時候,連營寨都沒燒干凈,顯得頗為倉皇。
涿州城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守住了!不僅守住了,還逼退了遼帝二十萬大軍,拿到了六州之地!這是潑天的大功!
但林啟沒時間慶祝。耶律洪基是退了,但留給他的,是一個巨大的爛攤子,也是一個巨大的機會。
六州之地,打下來容易,治理難。尤其是涿州、易州,剛經歷過慘烈攻防,城墻破損,民生凋敝,百姓流離。大同四州倒是好點,但也是新附之地,人心不穩。
“貼告示!”林啟回到府衙,第一件事就是下令,“以我漢王、河北河西宣撫使的名義,曉諭六州,不,曉諭天下!”
“第一,六州之地,自即日起,行大宋律法,用大宋年號,但既往不咎!無論漢人、契丹、奚人、渤海人,只要安分守己,皆為大宋子民,一體看待!原有田產、屋舍,只要拿出憑證,官府一律承認,頒發新契!”
“第二,鼓勵墾荒!凡新開墾荒地,免賦稅三年!原有耕地,今年賦稅減半!蜀中、江南移民前來者,每戶授田五十畝,發放安家糧、種子、農具,免徭役五年!”
“第三,鼓勵工商!六州之地,開放鹽鐵茶馬之外所有貿易,商稅十稅一,三年不變!各地商人,無論宋商、遼商、西夏商,皆可前來交易,官府保護其合法經營!在大同、涿州設立市舶司,專司與草原各部貿易!”
“第四,廣募人才!凡通曉民政、工事、算術、醫道者,無論出身,皆可至各地官府自薦,擇優錄用,待遇從優!”
“第五,興修水利,整飭道路!以工代賑,招募流民、貧戶,修繕城池,疏通河道,修建官道,按日給錢給糧!”
一連串的命令下去,整個六州之地,瞬間活了過來。減免賦稅,分田授地,開放貿易,招募人才……這條件,比在宋國境內還好!尤其是對那些在宋朝土地兼并嚴重、賦稅徭役繁重的地方的貧苦農民來說,簡直是天堂!
消息像長了翅膀,飛過黃河,飛過太行山。
“聽說了嗎?燕云那邊,漢王打下六州,分田啦!去了就分五十畝,免稅五年!”
“真的假的?哪有這種好事?”
“千真萬確!我三舅姥爺家的鄰居的表侄,已經帶著全家過去了!官府還發糧食發種子呢!”
“商稅才十稅一?比咱們這兒少一半還多!走走走,去那邊看看,說不定有發財的路子!”
“招懂修路架橋的?我會啊!我在老家就是石匠!”
“招郎中?我祖傳醫術,我去!”
從河東,從河北,從陜西,甚至從更遠的四川、江南,開始有零星的,然后越來越多的百姓、商人、手藝人,拖家帶口,向著北方,向著那傳說中的“新天地”涌去。雖然背井離鄉,雖然前途未卜,但那里有地,有希望,有朝廷(漢王)白紙黑字的承諾。
與此同時,另一項更龐大、更驚人的工程,也在林啟的授意下,開始籌劃。
蜀地,成都,工業司衙門。
一份蓋著漢王大印的密令,擺在了工業司主事沈括的案頭。
“于京兆府(長安)設立鐵路總局,統籌規劃、修建自京兆府,經河中府(永濟)、太原府,出雁門關,至大同府,再分抵應、朔、蔚、涿、易六州之鐵路干線……此路,名曰‘燕云線’。務求速成,不惜工本。著沈括總領其事,蜀中工程隊、技師、工匠,悉數北調……”
沈括的手在顫抖。不是害怕,是興奮。鐵路!那個在蜀地試驗成功,連通了成都和嘉州(樂山),被譽為“神跡”的鋼鐵巨龍,真的要駛出蜀道,沖向北方,沖向那片剛剛奪回的、廣袤而陌生的土地了嗎?
“燕云線……”沈括喃喃自語,眼中燃燒著熾熱的光芒。他仿佛已經看到,那鋼鐵的軌道,如同血脈,穿過群山,跨過大河,將這片新得的疆土,與古老的中原腹地,牢牢地連接在一起。從此,天塹變通途,兵馬糧草,朝發夕至。
他猛地站起身,大聲吩咐:“來人!召集所有工程隊隊長,所有大匠!通知礦場,加大鋼鐵產量!通知機車廠,全力生產火車頭、車皮!通知倉庫,清點鐵軌、枕木、道釘庫存!三日之內,我要看到北上的詳細方案和人員物資清單!”
“燕云,燕云……”沈括走到窗前,望向北方,那里曾是漢唐故土,是無數將士魂牽夢縈的邊關,如今,即將在他的手中,被一條鋼鐵巨龍喚醒。
“漢王這是……要把這六州,用鐵軌,徹底焊死在大宋的版圖上啊?!彼吐暩袊@,語氣里充滿了震撼,以及一種參與歷史的激動。
消息傳出,蜀地震動。大量的技術工人、工程師、物資,開始向北集結。一條無形的、但比任何道路都堅固的紐帶,即將在鋼鐵的碰撞聲中,將蜀地的工業力量,與北方前線,緊密地聯系在一起。
而在涿州城頭,林啟迎風而立,看著北方耶律洪基大軍遠去的煙塵,又看向南方,似乎能看見那些跋山涉水北上的移民,能聽見蜀地鋼鐵廠轟鳴的汽錘聲,能感受到鐵軌一寸寸向北延伸的震動。
“割地,通商,移民,修路……”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
“耶律洪基,你以為簽了和約就完了?”
“這才剛剛開始。”
“我要的,從來不止是六座城池?!?
“我要的,是把這里,變成插進你遼國心臟,再也拔不掉的釘子。”
“我要的,是讓燕云十六州,從地理,到人心,都重新刻上漢家的烙印。”
“鐵路所至,即為王土?!?
寒風呼嘯,卷動他的大氅。腳下的涿州城,殘破,但頑強。而更遠處,那片廣袤的、剛剛易手的土地上,希望的種子,已經隨著移民的腳步和鐵路的藍圖,悄然播下。
未來會怎樣?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條路一旦踏上,就再也沒有回頭箭。
要么,他將這片土地真正變成大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成就千秋功業。
要么,他和這片土地,一起被歷史的車輪碾碎,萬劫不復。
沒有中間選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