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聲獨特的、沉悶的銃響。耶律仁先身體一震,胸口綻開一朵血花,不敢置信地低頭,隨即栽落馬下。
“有刺客!”“將軍!”
親兵大亂?;靵y中,那酒樓窗口,一個穿著普通遼軍號衣的身影,收起一根加長、帶瞄準鏡的、造型奇特的火銃,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廢墟中。
主將陣亡,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殘存的遼軍徹底崩潰,丟盔棄甲,涌向北門缺口,只想逃離這座死亡之城。
城外,早已等候多時的宋軍騎兵,在狄青的率領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呼嘯著撲了上去。追殺,一場單方面的屠殺,在北方荒原上展開。
傍晚時分,耶律仁先的人頭,被高高掛在了大同府殘破的北門城樓上,雙目圓睜,死不瞑目。
林啟是在第二天上午,才正式進入大同府的。
城里的戰斗已經基本平息。街道上彌漫著硝煙、血腥和尸體燒焦的混合氣味。士兵們在清理街道,收斂尸體(遼軍的集中焚燒,宋軍的妥善掩埋),撲滅余火。偶爾還有零星的抵抗和抓捕漏網之魚的戰斗,但已不成氣候。
林啟騎著馬,緩緩走在主街上。兩旁是被炮火摧毀的房屋,是面黃肌瘦、眼神驚恐、從門縫窗后偷偷張望的百姓。有漢人,也有契丹人、奚人、渤海人。
“傳我軍令?!绷謫⒌穆曇粼诩澎o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一,大軍駐扎城外,入城軍隊,除巡邏隊外,不得擅入民宅,不得驚擾百姓。違令者,斬。二,開倉放糧,賑濟城中饑民,無論胡漢,一視同仁。三,張貼安民告示,重申我軍只誅首惡,脅從不問。城內秩序,由我軍暫管,有奸淫擄掠、趁火打劫者,殺無赦。四,召集城中父老、原遼國官吏,明日于府衙議事?!?
命令一道道傳下去。士兵們開始從城外運來糧食,在幾個空曠處架起大鍋,熬粥蒸餅。香氣飄散,那些惶恐的眼神里,漸漸有了一絲遲疑,一絲渴望。
秩序,在鐵血和食物的雙重作用下,慢慢恢復。
又過了三天,沒藏訛龐才“姍姍來遲”。
他只帶了三萬騎兵,而且看起來風塵仆仆,不少士兵馬上還掛著搶來的包袱、驅趕著零星的牛羊,顯然是順路又“捎帶”了點。
“漢王!恭喜漢王,賀喜漢王!一舉攻克西京道重鎮大同府,威震北疆啊!”沒藏訛龐一進臨時帥府,就滿臉堆笑,抱拳行禮,仿佛之前的爽約和獨自劫掠完全不存在。
林啟正在看地圖,頭也沒抬:“國相來了?云內州,收獲頗豐吧?”
沒藏訛龐笑容不變:“托漢王的福,小有斬獲。主要是遼狗可恨,上次擄我子民,此次不過是稍作償還。聽聞漢王在此激戰,老夫心急如焚,奈何部眾拖沓,來遲一步,還望漢王恕罪。”他說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被后勤拖累了。
林啟這才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國相有心了。不過,下次若再‘心有旁騖’,這盟友,怕是就不好做了?!?
沒藏訛龐心里一凜,臉上笑容更盛:“豈敢豈敢。日后漢王但有差遣,西夏必全力以赴!不知漢王下一步,是固守大同,還是……”
“固守?”林啟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大同府以北,“耶律仁先的人頭還掛在城墻上,血還沒干呢。此時不進軍,更待何時?”
他手指向北移動,落在奉圣州(今河北涿鹿一帶)的位置:“大同已下,遼國南京道門戶洞開。耶律重元在上京快撐不住了,頻頻派人求救。于情于理,咱們這‘援軍’,也該動動了?!?
沒藏訛龐眼角一跳:“漢王真要幫耶律重元?”
“幫?”林啟笑了,“我只是應友邦之請,派兵助其‘平叛’而已。陳伍!”
“末將在!”陳伍出列。
“點一萬精兵,多為騎兵,帶上十日干糧,輕裝疾進。打出旗號――‘助遼討逆,清君側’!目標,奉圣州。不必強攻,做出威逼上京的姿態即可。若遇遼軍阻擊,擊潰便可,不必深追。若耶律洪基派人來問,就說我軍是應皇太叔耶律重元之請,入遼平亂,只要交出挑撥遼夏宋三國關系的奸臣蕭惠,我軍自會與遼國詳談?!?
陳伍咧嘴一笑:“明白!就是去嚇唬人,惡心人,順便給耶律重元那老小子撐個腰!”
“沒錯。”林啟點頭,又看向沒藏訛龐,“國相的三萬鐵騎,也休整兩日。兩日后,隨我軍主力,出大同,向東,兵鋒直指……儒州、媯州。西京道剩下的地方,該拿下來了。所得地盤,按約定,你我兩家,二一添作五?!?
沒藏訛龐精神一振,搶地盤,這個他喜歡!雖然大頭肯定是宋國的,但能分一杯羹,總比空手強?!昂?!老夫愿為前鋒!”
“不忙?!绷謫[擺手,“王破虜的水師,已經在遼國中京道(遼寧一帶)登陸,鬧出不小動靜了。咱們這邊再一動,耶律洪基就該睡不著覺了?!?
他目光落在地圖最東邊,燕云十六州那一片區域,眼神幽深。
“我倒要看看,四面起火,這位年輕的大遼皇帝,先救哪一頭?!?
遼國,上京臨潢府,皇宮。
耶律洪基的臉色,比鍋底還黑。
他剛剛勉強穩住了皇宮的防守,靠著許以重利,拉攏分化,暫時頂住了耶律重元的猛攻,甚至開始局部反擊??蓧南?,一個接一個砸過來。
“報――!西京道急報!大同府……大同府失守!留守耶律仁先將軍……戰死殉國!宋軍主力已占據大同,兵鋒東指!”
“報――!奉圣州告急!宋將陳伍率萬余騎,打著‘助皇太叔平叛’旗號,已逼近奉圣州!守軍兵力不足,請求速發援兵!”
“報――!中京道沿海急報!宋國水師襲擾永州、錦州等地,焚毀船塢碼頭,劫掠糧倉,沿海州縣震動!”
“報――!西夏軍與宋軍合流,兵力不詳,正從大同府向東運動,疑似欲攻儒、媯二州!”
一個個壞消息,像一記記重拳,砸得耶律洪基頭暈眼花,胸口發悶。他剛剛十六歲,登基不到半年,先是叔叔造反,現在外敵又四面入侵,西京道丟了,中京道被騷擾,宋軍都快打到上京眼皮底下了!
“蕭樞密!蕭愛卿!如今……如今該如何是好?!”耶律洪基幾乎是帶著哭腔,看向他如今最倚重的南院樞密使蕭惠。
蕭惠也是焦頭爛額,頭發都白了幾根。他也沒想到局面會惡化得這么快。宋軍這次出兵,時機太毒了!偏偏選在遼國內亂最甚的時候!
“陛下勿慌!”蕭惠強迫自己鎮定,“宋軍雖兇,然其勞師遠征,兵力分散。大同府乃堅城,耶律仁先將軍定是中了奸計,或城內有了奸細。宋軍僥幸得手,必然也損失不小,需時間消化。當務之急,是平定內亂!只要剿滅耶律重元這個逆賊,整合朝廷力量,宋夏聯軍,不足為懼!”
“可奉圣州告急!中京道被擾!儒州媯州危在旦夕!”耶律洪基急道。
“陛下!”蕭惠提高聲音,“耶律重元才是心腹大患!他在一日,陛下皇位便一日不穩!各地部族便心存觀望!攘外必先安內啊陛下!奉圣州城高池深,可堅守待援。中京道襲擾,不過是疥癬之疾。儒媯二州……可命南京道(燕云地區)留守耶律仁先抽調部分兵力西進協防,再命各部族軍馳援,暫擋宋夏兵鋒。待陛下剿滅耶律重元,攜大勝之威,再全力對付宋夏,必可一舉收復失地!”
耶律洪基聽著,覺得有道理,又覺得哪里不對。可他現在心亂如麻,也只能倚重蕭惠:“就……就依蕭愛卿所。速發詔令,命南京道耶律仁先抽調兩萬人,西進援救儒媯二州!再傳令各部,速派兵勤王,先平內亂!”
“陛下圣明!”蕭惠躬身,低頭時,眼中卻閃過一絲憂色。
南京道的兵,能動嗎?那里面對的是整個大宋最精銳的河北邊軍。抽調兩萬……燕云十六州的防務,可就出現大窟窿了。
可眼下,顧不了那么多了。先保住上京,保住皇位再說。
耶律洪基看著蕭惠退下的背影,又看看桌案上那堆雪片般的告急文書,尤其是那份寫著“宋將陳伍,奉皇太叔耶律重元之請,入遼平亂”的戰報,氣得渾身發抖,一拳砸在桌上。
“耶律重元!你這個引狼入室的亂臣賊子!朕必殺你!還有宋國!林啟!朕與你們……誓不兩立!”
少年的怒吼,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卻顯得有些無力。
四面烽煙,大遼這只曾經睥睨北方的雄鷹,仿佛折斷了雙翼,陷入了群狼的環伺之中。
而狼群背后,那個執棋的年輕人,正站在大同府的城樓上,迎著北方的風,遙望燕云的方向。
他的棋盤上,東西南三面,都已落子。
現在,該中宮直指,將軍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