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平府,這座河?xùn)|方鎮(zhèn),如今像個被嚇破了膽的巨人,蜷縮在冬日的寒風(fēng)里。
城墻被火炮轟得坑坑洼洼,像長了爛瘡。城里頭,人心比城墻爛得更快。“天兵”飛過、炸藥開花、勸降文書滿天飛之后,恐懼和猜忌就像野草,在每個人心里瘋長。再加上遼國十萬騎兵在西邊燒殺搶掠、擄人為奴的消息像風(fēng)一樣刮進(jìn)來,最后那點(diǎn)抵抗的心思,也散了架。
沒藏訛龐在床上躺了兩天,灌下去無數(shù)苦藥湯子,才勉強(qiáng)能坐起來。可坐起來,心口更堵得慌。
親信將領(lǐng)、部落頭人們跪了一地,個個灰頭土臉,眼神躲閃。
“國相,守不住了……昨夜又跑了三個小部落,帶走了兩百多匹馬……”
“糧倉被那天火燒了大半,剩下的糧食,頂多再撐十天……”
“城里都在傳,說宋軍晚上還要放天火,要把全城都燒光……”
“遼狗在河曲那邊,已經(jīng)搶了快十萬口子了……”
沒藏訛龐閉著眼,手緊緊攥著被角,手背上青筋直蹦。他感覺自己像掉進(jìn)了冰窟窿,四面都是寒氣,往上爬,沒路;往下沉,是萬丈深淵。
打?城外林啟八萬虎狼之師,火器犀利,還能飛天。城內(nèi)軍心渙散,糧草將盡。
守?拿什么守?人心都散了。
跑?能跑到哪去?東邊是宋軍,西邊是遼狗。回興慶府?自己這個丟了西平府、損兵折將的國相,回去還能坐得穩(wěn)嗎?那些早就看他不順眼的宗室、貴族,怕是立刻就要他的腦袋。
投降?向林啟搖尾乞憐?那還不如現(xiàn)在就抹脖子!
可不投降……似乎連抹脖子的機(jī)會都快沒了。
“國相,”一個老成些的心腹低聲道,“為今之計……或許,或許可以與宋人……談?wù)劇!?
“談?”沒藏訛龐猛地睜開眼,眼神像要吃人,“怎么談?林啟小兒,會給我們活路?”
“此一時,彼一時。”心腹硬著頭皮,“宋人要的是實(shí)利,不是非得滅了我大夏。如今遼國入寇,宋人也怕我們被遼國吞了,或者我們干脆投了遼國,于他更不利。此時去談,或可……或可爭得一線生機(jī)。”
沒藏訛龐死死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半晌,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頹然靠回床頭,嘶啞道:“派人……出城,去見林啟。就說……本相,愿與漢王……議和。”
說出“議和”兩個字,仿佛用盡了他畢生的力氣。
宋軍大營,中軍帳。
林啟看著手里沒藏訛龐送來的、辭“懇切”的議和書信,笑了笑,隨手遞給旁邊的陳伍和秦芷。
“慫了。”陳伍撇撇嘴,“這老狗,之前不還挺硬氣嗎?”
“他不是慫,是沒得選了。”秦芷冷靜道,“遼國這一口咬得他痛徹心扉。他現(xiàn)在是前門有虎,后門進(jìn)狼。跟我們打,死路一條。被遼國吞了,也是死路一條。議和,是他唯一能選的,看似不那么死的路。”
“王爺,那咱們見他?”陳伍問。
“見,為什么不見?”林啟走到炭盆邊烤著手,“打了這么久,不就是為了讓他乖乖坐到桌子前面來嗎?告訴來使,三日后,西平府外,我的大營前,設(shè)帳會談。讓沒藏訛龐親自來。只準(zhǔn)帶十個護(hù)衛(wèi)。”
“他要是不敢來呢?”
“那他連最后這點(diǎn)價值都沒了。”林啟語氣平淡,“攻城準(zhǔn)備繼續(xù)。三日后他不來,就總攻。告訴兄弟們,破了城,三日不封刀。”
命令傳下去,帶著凜冽的寒意。
沒藏訛龐敢不來嗎?
他不敢。
三日后,西平府東門外,兩軍陣前,搭起了一座大帳。
宋軍盔明甲亮,殺氣騰騰。火炮的炮口幽幽地對著城門方向。
沒藏訛龐只帶了十個親衛(wèi),騎著馬,慢慢走出城門。他努力挺直腰板,想保持一國執(zhí)政的最后體面,但灰敗的臉色、深陷的眼窩,還是出賣了他的虛弱和絕望。
走進(jìn)大帳,林啟已經(jīng)在主位坐著了,沒穿鎧甲,只一身簡單的青色常服,正在慢悠悠地喝茶。陳伍、秦芷按刀站在身后,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來。
“國相,請坐。”林啟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隨意得像招呼鄰居。
沒藏訛龐嘴角抽了抽,坐下,開門見山:“漢王,開條件吧。如何才肯退兵?”
“退兵?”林啟放下茶杯,笑了笑,“國相說笑了。我軍勞師動眾,死傷無數(shù),才打到這西平府下。你說退就退?”
“那漢王意欲何為?滅我大夏?”沒藏訛龐聲音發(fā)干。
“那倒不必。”林啟身體微微前傾,看著沒藏訛龐的眼睛,“我這人,其實(shí)很好說話。只要利益給夠,什么都好談。”
他打了個響指,旁邊書記官立刻捧上一卷早就擬好的文書。
“這是我方條款,國相可以先看看。”
沒藏訛龐接過來,只看了一眼,血壓就蹭蹭往上冒。
“割讓鹽、夏、銀三州?此三州已在你手,何必再提!”
“在我手,和你們正式割讓,是兩回事。名分很重要。”林啟敲了敲桌子,“繼續(xù)看。”
“開通邊境互市,宋貨免稅入夏?這……這豈不是要我大夏商稅盡失?”
“共贏嘛。我們的貨好,便宜,你們百姓喜歡。你們也可以賣牛羊馬匹給我們,一樣免稅。大家一起發(fā)財。”
“西夏向宋稱臣,納貢增加五成?這……”
“國相,”林啟打斷他,語氣轉(zhuǎn)冷,“搞清楚,現(xiàn)在是戰(zhàn)敗國在求和。不是請你來做生意。這些是明面上的。還有幾條,咱們私下聊。”
他揮揮手,陳伍、秦芷和書記官都退了出去,帳中只剩他們兩人。
林啟又拿出一張紙,推到?jīng)]藏訛龐面前。
沒藏訛龐看去,手開始發(fā)抖。
“秘密條款:一、沒藏訛龐送親子入京兆府為質(zhì)。二、西夏境內(nèi)所產(chǎn)鐵礦,七成以約定價格售予大宋。三、允許大宋‘皇家銀號’在西夏各州開設(shè)分號,通行宋元紙幣。四、保證河西走廊商路對大宋商人完全暢通,不得設(shè)卡加稅。”
“你……你這是要扼住我大夏的咽喉!”沒藏訛龐氣得渾身發(fā)抖。質(zhì)子是慣例,但鐵礦七成!銀號通行!這等于把西夏的經(jīng)濟(jì)命脈和錢袋子,全交給了宋國!以后西夏是死是活,全看林啟臉色!
“咽喉?”林啟笑了,笑得很冷,“國相,現(xiàn)在你的咽喉,就在我手里。我輕輕一捏,你就沒了。給你留口氣,是看你還有用。簽了,你還是西夏的攝政,回去慢慢收拾爛攤子,還能跟你那些貴族斗。不簽……西平府破城之日,我會把你的腦袋,還有你全家老小的腦袋,掛在興慶府城頭。你說,那些恨你入骨的宗室,是會給你報仇,還是會拍手稱快,拿你的人頭去向遼國,或者向大宋新主子請功?”
沒藏訛龐臉色慘白如紙,額頭冷汗涔涔。林啟的每一句話,都像刀子,捅在他的心窩上。他知道,林啟說的,全是真的。
掙扎了許久,許久。帳外的風(fēng)呼呼刮過,像冤魂的嗚咽。
沒藏訛龐終于緩緩伸出手,拿起筆,筆尖顫抖著,在那兩份文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蓋上了隨身攜帶的國相印。
筆落下那一刻,他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整個人都佝僂了下去。
“很好。”林啟收起文書,親自給沒藏訛龐倒了杯茶,“國相是聰明人。現(xiàn)在,咱們可以聊點(diǎn)更私人的,或者說,更有趣的事了。”
沒藏訛龐麻木地抬起頭。
“國相覺得,遼國如何?”林啟忽然問。
沒藏訛龐眼中閃過一絲恨意:“豺狼虎豹!趁火打劫!”
“沒錯。”林啟點(diǎn)頭,“這次他們搶了你十萬人口,下次,可能就是整個河西,甚至興慶府。遼國,才是我們共同的、更大的威脅。”
沒藏訛龐愣住了,疑惑地看著林啟。
“我的目標(biāo),”林啟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畫了一條線,“從來不是滅夏。滅了你們,我得派兵駐守,治理那些桀驁不馴的部族,還得直面遼國的兵鋒。不劃算。”
他的手指點(diǎn)在線條東邊:“我要的,是那里。燕云十六州。漢家舊土,淪落胡塵太久,該拿回來了。”
沒藏訛龐心臟猛地一跳。
“所以,”林啟看著他,目光銳利,“我們需要合作。真正的合作。眼下,你需要時間恢復(fù)元?dú)猓€(wěn)住國內(nèi)。我也需要時間消化戰(zhàn)果,整頓內(nèi)部。但遼國,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耶律宗真身體也不行了,遼國內(nèi)部,暗流涌動。等時機(jī)到了……”
他壓低聲音:“我會揮師北上,直取燕云。到時候,國相你的西夏鐵騎,從西邊出河套,牽制遼國西京道的兵力。如何?”
沒藏訛龐喉嚨發(fā)干:“你……你想與我結(jié)盟,共伐遼國?”
“互惠互利而已。”林啟淡淡道,“作為誠意,我可以賣給你一批軍械,火銃、火炮,甚至幫你們訓(xùn)練。價格好商量。有了這些,你收拾國內(nèi)那些不服管的部族,也容易些。當(dāng)然,是閹割版的,比我們自己用的差一點(diǎn),但打打遼國騎兵,或者鎮(zhèn)壓叛亂,綽綽有余。”
沒藏訛龐腦子飛快轉(zhuǎn)動。和宋國秘密結(jié)盟,對抗遼國?聽起來像是與虎謀皮。但……這或許是西夏唯一的出路。夾在兩個巨獸之間,要么被吃掉,要么……左右逢源,火中取栗。
至少,有了宋國的軍械,他能更快穩(wěn)住國內(nèi),甚至……有機(jī)會從遼國身上咬下一塊肉,彌補(bǔ)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