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皇宮,垂拱殿。
早朝。
氣氛比殿外臘月的寒風還冷,還僵。
龍椅上的仁宗皇帝趙禎,裹著厚厚的貂裘,臉色蠟黃,不時低聲咳嗽。他整個人陷在寬大的椅子里,顯得更加瘦弱。自入冬以來,他的病情就反復加重,御醫換了好幾茬,湯藥吃了無數,卻始終不見大好。如今連坐著聽政,都顯得有些吃力。
但今天,他必須坐著。因為今天吵的事情,太大。
“陛下!”夏竦出列,聲音洪亮,中氣十足,與龍椅上病懨懨的皇帝形成鮮明對比,“漢王林啟,恃寵而驕,擁兵自重!未經朝廷明詔,擅啟邊釁,深入西夏境內,攻城略地!此乃跋扈之極,目無君上!臣懇請陛下,即刻下旨,命林啟停止進兵,退出西夏,回京待參!”
他話音一落,殿中不少大臣紛紛附和。
“夏相公所極是!林啟此番用兵,實為不臣!”
“鹽、夏、銀三州,本已拿下,揚我國威,見好就收便是。如今又圍攻西平府,逼人太甚,恐招致西夏舉國反撲,乃至遼國干涉!”
“陛下!兵者兇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林啟窮兵黷武,耗費國帑,關中、蜀中民力已疲,長此以往,恐生內變啊!”
說話的,有老牌勛貴,有清流官,也有與夏竦、章得象等人走得近的官員。他們一個個義憤填膺,仿佛林啟不是在前線開疆拓土,而是在挖大宋的墻角。
樞密使韓琦臉色鐵青,正要反駁,卻被旁邊的范仲淹一個眼神按住。
只見范仲淹不緊不慢地出列,先對龍椅上的官家躬身一禮,然后轉向夏竦等人,聲音平緩卻清晰:“夏相公此,老夫不敢茍同。”
他環視群臣,朗聲道:“漢王用兵,乃是奉陛下之前‘相機行事、靖綏西陲’之密旨!何來‘擅啟邊釁’?西夏國主李元昊,屢犯我邊,殺我百姓,掠我財貨,其罪滔天!今其國逆子弒父,權臣當道,正是天賜良機,一舉蕩平西夏,永絕后患!漢王連戰連捷,揚我國威,振我士氣,何罪之有?夏相公口口聲聲‘耗費國帑’,卻不知自漢王經營蜀中、關中以來,兩地稅賦倍增,國庫充盈,此番用兵,皆取自兩地節余及漢王府自籌,未動朝廷三司一文錢!又何來‘民力已疲’?”
“你!”夏竦被噎了一下,隨即冷笑道:“范文正公倒是替漢王算得清楚!不錯,漢王是能弄錢,可這錢怎么來的?與民爭利!奇技淫巧!如今更在西北擅自分田,收買黨項人心,其心叵測!陛下,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林啟在西北如此收買人心,他日若……”
“夏竦!”范仲淹突然拔高聲音,須發皆張,怒目而視,“陛下面前,安敢出此誅心之!漢王忠心為國,天地可鑒!其在西北所為,乃是為大宋長治久安,為陛下收西北人心!難道如爾等所,對異族唯有殺光趕盡,方顯王道?豈不聞‘王者之道,在于懷遠’!漢王行分田減賦之策,乃釜底抽薪,使黨項民不復為西夏戰,此乃上上之策!豈是爾等坐而論道、空談仁義者可明?!”
老頭發起飆來,氣勢驚人。夏竦被他懟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范公此差矣!”另一個大臣章得象出列幫腔,“漢王是否忠心,非我等可妄斷。然其手握重兵,坐擁蜀中、關中錢糧重地,如今又欲吞并西夏,其勢已成尾大不掉之勢!陛下,不得不防啊!昔日漢之竇憲,唐之安祿山,皆前車之鑒!”
“放屁!”這次忍不住的是韓琦,他脾氣比范仲淹還暴,直接開罵,“章得象!你拿漢王比竇憲、安祿山?你眼睛長到屁股上了嗎?漢王這些年,造鐵馬通蜀道,活人無數;開海貿富國庫;制火藥、強軍備,使我大宋邊軍面目一新!哪一件不是利國利民?哪一樁不是為陛下分憂?如今他在前線流血拼命,你們在后方安居享福,卻在這里搖唇鼓舌,污蔑功臣!其心可誅!”
“韓稚圭!你、你粗鄙!朝堂之上,豈容你污穢語!”章得象氣得胡子直抖。
“我粗鄙?總比你滿肚子男盜女娼強!”韓琦火力全開,“別以為我不知道,夏州有幾個大商號,背后東家姓章!西夏的馬匹、青鹽生意,沒少賺吧?如今漢王斷了你們的財路,就在這里狺狺狂吠!我呸!”
“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你自己清楚!要不要我讓皇城司去查查?”
“夠了!”
一聲虛弱的、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呵斥,從龍椅上傳來。
是仁宗。
他咳嗽著,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目光緩緩掃過下面吵成一團的臣子,眼中是深深的疲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哀。
殿中瞬間安靜下來。韓琦和章得象互相怒視,各自哼了一聲,退回班列。
“咳咳……國事艱難,正需眾卿和衷共濟……咳咳,如此吵鬧,成何體統。”仁宗喘了口氣,聲音微弱,“西夏之事……漢王……確有專擅之嫌。”
夏竦等人面露喜色。
“然,”仁宗話鋒一轉,雖然氣弱,卻字字清晰,“其連戰連捷,開疆拓土,亦是實情。咳咳……究竟該如何……容朕……再思之。退朝吧。”
說完,他似乎耗盡了力氣,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不再看任何人。
內侍尖細的聲音響起:“退――朝――”
百官山呼萬歲,心思各異地退出垂拱殿。
夏竦、章得象等人走在一起,臉色陰沉。
“陛下……這是猶豫了。”章得象低聲道。
“不是猶豫,是怕了。”夏竦冷笑,聲音壓得極低,“林啟功勞太大,兵權太重,陛下如何不忌憚?只是如今他風頭正盛,又有范仲淹、韓琦等人力挺,陛下不好直接下旨罷了。但種子已經種下……我等只需再澆澆水,添把火。”
“西夏那邊……”
“沒藏訛龐開出的條件,很誘人。”夏竦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五州之地,歲歲納貢……若是能成,便是潑天大功。林啟打下來,功勞是他的。我們談下來,功勞便是我們的。至于邊患……哼,西夏經此一役,元氣大傷,沒了林啟,他日再徐徐圖之便是。當務之急,是絕不能讓他再立滅國之功!否則,這朝堂,還有你我立錐之地嗎?”
幾人交換眼色,心照不宣。
另一邊,范仲淹和韓琦走在出宮的路上,臉色也不好看。
“陛下……終究是疑了。”韓琦悶聲道。
“功高震主,古來皆然。”范仲淹嘆息,“何況漢王行事,的確……過于凌厲,少了些回旋余地。夏竦等人,正是看準了這一點。”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在后方掣肘,斷送前線大好局勢?”韓琦急了。
范仲淹停下腳步,望著宮墻外陰沉的天色,緩緩道:“稚圭,你立刻回去,以樞密院的名義,行文褒獎漢王及前線將士,并催促糧草軍械,務必供應無缺。陛下只說‘再思之’,并未下旨阻止,那前線用兵,就仍由漢王專斷。至于朝中這些宵小……”
老頭子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我自會聯絡富弼、歐陽修等同僚,聯名上奏,陳說利害。另外……”
他壓低聲音:“我給漢王寫封信。朝中之事,他需心中有數。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西平府,必須拿下!而且要快!只要滅了西夏,立下不世之功,一切謗,自會煙消云散!”
韓琦重重點頭:“我明白!”
西平府外的宋軍大營,中軍帳。
林啟收到了范仲淹的密信。信很長,詳細說了朝中爭吵,夏竦等人的攻訐,以及皇帝的猶豫。最后,范仲淹寫道:“……事已至此,退則前功盡棄,且授人以柄。唯有一鼓作氣,克定西平,乃至興慶,建不世之功,則宵小之自熄,圣心自安。勉之!慎之!”
林啟看完,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看著它緩緩燃成灰燼。
火光映著他平靜的臉。
“王爺,范相公怎么說?”陳伍在一旁問道。
“還能怎么說。”林啟拍拍手上的灰,“朝中有人不想我們贏,或者說,不想我贏。沒藏訛龐的離間計,見效了。”
“他釀的!”陳伍一拳捶在桌子上,“咱們在前線打生打死,他們在后面扯后腿!王爺,咱們……”
“慌什么。”林啟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看著遠處西平府黑黢黢的城墻輪廓,語氣平淡,“范相公說得對,功成,則萬謗俱消。現在的問題是,怎么盡快拿下西平府,打破僵局。”
他轉身,對秦芷道:“‘天燈’準備得如何了?”
秦芷眼睛一亮:“回王爺!十個熱氣球,全部檢查完畢。燃料罐、沙袋、引火物、還有特制的‘天女散花’(捆扎的炸藥包和傳單),都已備好。選出的五十名死士,也訓練完畢,就等今夜東風!”
“好。”林啟點頭,“東風一起,即刻升空。目標,西平府府衙、糧倉、武庫、還有沒藏訛龐可能下榻的地方。先扔炸藥,制造混亂,再撒勸降文書。告訴兄弟們,活著回來,我給他們記頭功!若有不幸,撫恤加倍,父母妻兒,我林啟養之!”
“是!”
夜,子時。
北風漸息,果然轉成了微微的東風。
宋軍大營后方一片空地上,十個巨大的、鼓脹的球囊被固定在地上,下面吊著藤條編織的吊籃。球囊下方開口處,特制的石炭爐燒得正旺,噴出灼熱的空氣,將球囊撐得滾圓。
五十名精挑細選、背負著炸藥包和成捆文書的死士,已經坐在吊籃里。每人腰間都掛著降落用的粗繩和鉤索,雖然這玩意兒從來沒實戰用過,但王爺說了,能增加生還率。
“兄弟們!”秦芷站在一個木箱上,對著死士們抱拳,聲音不大,卻清晰有力,“廢話不多說!升空之后,聽各球長號令!投彈要準,撒文書要散!完成任務,立刻按計劃返航!漢王說了,等你們回來喝酒!”
“愿為漢王效死!”五十人低聲齊喝,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興奮和決然。
“點火!升空!”
命令下達。
地面人員砍斷固定繩索。十個熱氣球在熱空氣的托舉下,晃晃悠悠,開始緩緩離地,向著漆黑的夜空升去。球囊下方的爐火,在夜色中如同十顆緩緩升起的星星,越來越小,越來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