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藏訛龐覺得,自己這輩子打的仗,加起來都沒這幾天憋屈。
他帶著拼湊起來的十萬大軍(實際能打的也就七八萬),心急火燎地去救西平府。那西平府守將嵬名阿吳是他心腹,更是西平防線的關鍵,絕不能丟。
結果,剛出興慶府不到兩百里,在一個叫“野狼坳”的地方,就被揍了。
不是正面硬剛。
是他釀的埋伏!
秦芷那一萬人,跟地老鼠似的,不知道什么時候就藏在兩邊光禿禿的山梁后面了。等他的前鋒兩萬人馬全進了坳口,兩邊山頭突然就冒出密密麻麻的人頭。
不是沖下來。
是先扔了一堆黑乎乎、冒著煙的鐵疙瘩下來。
轟!轟轟轟!
沒藏訛龐當時在后軍,只聽前面炸得跟過年似的,煙塵沖天,人喊馬嘶。緊接著就是爆豆般的火銃聲,噼里啪啦,中間還夾雜著一種更響、更沉悶的“砰砰”聲――后來他才知道,那叫“抬槍”,專打將領和旗手的。
西夏軍也有火器,但都是些粗劣的火銃、火箭,射程近,準頭差,裝填慢。跟宋軍這邊隔著兩百步(約300米)就開火,還打得又準又狠的陣仗,完全沒法比。
前鋒當場就亂了。戰馬受驚,四處亂竄,把陣型沖得稀爛。兩邊山梁上箭矢、鉛彈、爆炸物像下雨一樣往下潑。
“不要亂!盾牌!舉盾!弓箭手還擊!騎兵兩翼包抄!”沒藏訛龐到底是宿將,立刻下令。
可令還沒傳到位,秦芷那邊又出幺蛾子。
幾輛裹著鐵皮、奇形怪狀的車子(車營的突擊型號),從側翼的山溝里猛地沖出來,車頭噴著火(其實是加了猛火油的噴火筒),見人就燒,見馬就撞。車上的宋軍拿著長矛、火銃,從射擊孔里往外打。西夏兵哪見過這玩意兒?刀砍上去一個白印,槍扎上去滑開,反倒被車上的火器打翻一片。
混亂像瘟疫一樣蔓延。
好在沒藏訛龐家底厚,中軍和后軍還算穩得住。他立刻調集最精銳的“鐵鷂子”重騎兵,不顧傷亡,強行從正面沖開一條路,又命令弓弩手不計代價地壓制兩側山梁。秦芷人少,見好就收,放了一陣箭,扔下最后一波“炸藥包”(陶罐裝的簡易手雷),撒丫子就跑,鉆山溝溜了,比兔子還快。
等沒藏訛龐整頓好隊伍,清理戰場,臉黑得跟鍋底一樣。
死傷倒不算特別慘重,三千多人,但對士氣的打擊是毀滅性的。尤其是那種鐵皮車和超遠距離的火銃,讓很多部落兵心里直發毛。仗還能這么打?
更要命的是,軍中斷糧了――不是真沒糧,是運糧隊被一小股宋軍騎兵(陳伍派的)給劫了,雖然沒全燒掉,但也耽誤了一天。謠立刻滿天飛,說國相為了湊賠款,把軍糧都克扣了。幾個小部落頭領看沒藏訛龐的眼神都不對了。
沒藏訛龐砍了幾個帶頭鬧事的,硬壓著怒火和不安,催促大軍加速趕往西平府。
等他灰頭土臉、憋著一肚子火趕到西平府時,卻發現西平府外,宋軍的大營已經扎得跟鐵桶似的,把城圍了大半。看旗號,林啟的主力到了。
而那秦芷,早帶著她那支煩人的隊伍,溜回宋軍大營,還站在營門口沖他揮手,氣得沒藏訛龐差點吐血。
西平府,城高墻厚,是西夏在黃河東岸最重要的軍事重鎮之一,素有“河東方鎮”之稱。
可如今,這座雄城的日子,很不好過。
林啟沒急著攻城。他讓部隊在城外幾處高地上扎營,居高臨下,把西平府看得死死的。然后,就開始不緊不慢地擺弄他那六十門寶貝火炮。
這些炮,可不是以前那種笨重的青銅炮,而是京兆鋼鐵坊新出的“鋼鑄野戰炮”,更輕,更結實,打得也更遠更準。炮彈也換了,實心鐵球專門砸墻,開花彈(內部填充火藥和鐵屑)專門炸人。
安排也缺德:六十門炮,分三班。每班二十門,轟兩個時辰,然后換班。人休息,炮不休息,日夜不停。
第一天炮擊開始的時候,西平府守軍還沒太當回事。他們也有火器,見過宋軍的炮,覺得最多聽個響。
然后他們就知道了什么叫“時代的差距”。
“放!”
隨著宋軍炮兵把總一聲令下。
轟!轟轟轟!
二十門火炮齊射,聲音震得人耳朵發麻。黑煙騰起,幾十個黑點劃過天空,帶著令人牙酸的尖嘯,狠狠砸在西平府厚重的包磚城墻上!
砰!砰!咔嚓!
磚石碎裂,粉塵飛揚。堅固的城墻明顯地震動了一下。實心鐵球深深嵌入墻體,砸出一個個恐怖的凹坑,蛛網般的裂縫四處蔓延。開花彈在女墻后、垛口處凌空爆炸,火光閃爍,破片橫飛,躲在后面的西夏兵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撕碎。
“救……救命啊!”
“我的腿!我的腿沒了!”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第一輪齊射,城墻沒塌,但守軍的膽子,差點被轟沒了。
這還沒完。兩炷香后,第二輪齊射又來了。然后是第三輪,第四輪……
白天轟,晚上也轟。雖然晚上準頭差些,但時不時就有炮彈砸在城頭,或者越過城墻砸進城里,引起大火和混亂。西夏兵根本不敢在城墻上多待,只能縮在藏兵洞或者城里,聽著外面連綿不絕、仿佛永遠不會停息的炮聲,精神高度緊張。
幾天下來,西平府那段面對宋軍炮陣的城墻,已經跟麻子臉似的,坑坑洼洼,好幾處垛口被炸飛,露出里面的夯土。最危險的一段,被集中轟擊,外層包磚全碎了,夯土簌簌往下掉,眼看就要塌。
守將嵬名阿吳急得嘴上起泡,一邊組織民夫冒著炮火搶修外墻――用沙袋、木頭、門板,有什么堵什么;一邊下令在城墻后面,再緊急壘一道內墻,萬一外墻塌了,還能擋一擋。
但這治標不治本。城墻能補,人心補不了。
日夜不停的炮擊,太折磨人了。你不知道下一發炮彈會落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時候城墻就塌了,不知道宋軍什么時候會總攻。很多士兵幾天幾夜沒合眼,精神恍惚,聽到點大動靜就驚跳起來。
更動搖軍心的是,城外宋軍的大喇叭(鐵皮卷的擴音筒,靠人喊)就沒停過。
白天炮擊間隙喊,晚上夜深人靜也喊。內容大同小異,用黨項話、漢話輪著來:
“西夏的弟兄們!別給沒藏訛龐賣命了!他弒君殺太子,還想賣國求榮!你們家里的牧場,都快被他征稅征光了!”
“漢王有令!棄暗投明者,不殺!帶甲歸順者,賞!斬沒藏訛龐狗頭來獻者,封侯!賞千金!土地萬畝!”
“普通軍士投降,發給路費,愿意留下的,分田分地!將領投降,官升一級,保留部眾!”
“看看鹽州、夏州、銀州的鄉親!分了地,減了稅,過上好日子了!沒藏訛龐能給妹鞘裁矗砍巳媚忝撬退潰褪喬濫忝塹吶q潁
這些話,像毒蛇一樣,往耳朵里鉆,往心里鉆。
尤其是那些從鹽、夏、銀三州潰退下來的敗兵,他們親眼見過宋軍怎么分田,怎么對待投降的平民。再對比一下沒藏訛龐這邊,糧餉不足,還要被上層克扣,死了白死……這仗打得,真沒勁。
一些小部落頭領,開始聚在一起嘀嘀咕咕。沒藏訛龐許給他們的好處,是畫的大餅,能不能吃到還兩說。可宋軍那邊喊的條件,是實打實的。鹽、鐵、農具,這些東西在草原上比金子還貴。更別說土地和牧場了……
人心,徹底浮動了。
沒藏訛龐站在西平府最高的箭樓里,看著城外宋軍井然有序的大營,看著那日夜不停噴吐火舌的炮陣,聽著城里隱約傳來的哭泣和士兵壓抑的抱怨,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他拳頭攥得咯咯響,指甲掐進了掌心。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再被轟幾天,城墻塌不塌兩說,軍心先崩了。必須打出去,野戰!用騎兵沖垮宋軍的炮陣!用西夏男兒的悍勇,撕開宋軍的陣線!
“仁多保忠,梁乙逋!”他猛地轉身,眼中布滿血絲。
“末將在!”兩名剽悍的將領出列。
“本相給你們五萬精兵!其中兩萬鐵鷂子,一萬步跋子(精銳步兵),兩萬各部族騎兵!明日拂曉,出東門,直撲宋軍主營!給本相撕開一道口子!”
“末將領命!”
“野利蒼狼!”沒藏訛龐又看向另一員身材魁梧、臉上帶著刺青的羌人將領。
“國相!”野利蒼狼聲如洪鐘。
“你帶本部一萬咩迷族勇士,從西門悄悄出去,繞到宋軍側翼。待正面交戰,宋軍注意力被吸引,你從側后方猛攻其炮陣!不惜代價,給本相毀了那些妖炮!”
“是!”
沒藏訛龐安排完,深吸一口氣,看著城外連綿的宋軍營寨,眼中閃過狠厲:“林啟……老夫倒要看看,沒了那些鐵筒子,你的兵,能不能擋得住我西夏鐵騎的沖鋒!”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西平府東門,吊橋轟然放下,城門大開。
五萬西夏精銳,如同開閘的洪水,咆哮著涌出城門!鐵鷂子重騎兵在前,人馬皆披重甲,如同移動的鐵塔,馬蹄聲沉悶如雷。后面是步跋子,手持長矛大盾,步伐整齊。兩翼則是各部族輕騎兵,呼嘯吶喊,聲勢驚人。
幾乎同時,宋軍大營也動了起來。鼓號齊鳴,營門大開,一隊隊宋軍士兵快速涌出,在營前列陣。動作迅捷,絲毫不亂。
林啟披掛整齊,在中軍大旗下,用望遠鏡看著如潮水般涌來的西夏大軍,嘴角微翹:“終于憋不住了?等的就是你出來。”
他放下望遠鏡,下令:“按甲字預案。車營在前,結環形車陣。步兵營依托車陣,火槍三段擊準備。神機營,火炮換散彈,等騎兵進入三百步再打。騎兵營,兩翼游弋,保護側后,聽我號令出擊。”
“得令!”
命令迅速傳達。只見宋軍陣前,幾十輛經過改裝的偏廂車、盾車被快速推上前,首尾相連,鐵鉤掛住,轉眼間結成一道環形移動壁壘。車上豎起厚木板,開了射擊孔。步兵就蹲在車后,火槍從射擊孔伸出。火炮被推到車陣間隙,炮口放平,裝填了專打密集人群的霰彈(大量小鉛丸)。
西夏騎兵越來越近,大地在鐵蹄下顫抖。
五百步。
四百步。
三百五十步。
進入三百步!
“放!”
宋軍炮兵指揮官猛地揮下令旗。
轟!轟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