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上剛露出一絲笑意,程羽就拿著一個密封的銅管匆匆走了進來,臉色凝重。
“王爺,汴京急報,信鴿剛送到。”程羽將銅管遞上。
林啟接過,用特制鑰匙擰開,抽出里面卷得極細的紙卷,展開。上面是蠅頭小楷寫的密語,他早已爛熟于心,快速譯讀。
越讀,臉色越沉。
“夏竦三日內,密會曹貴妃之父曹^、內侍省都知張茂實、觀文殿大學士章得象。會面地點隱秘,內容不詳,但‘國本’、‘擇賢而立’、‘早定大計’等詞,經(jīng)由安插在章府的耳報傳出。”
“另有跡象,張茂實近日頻繁接觸太醫(yī)院兩位資深醫(yī)官,疑在陛下脈案及用藥上做文章。”
“陛下已連續(xù)三日罷朝,柔儀殿內酒氣熏天,宮人私傳陛下咳血,情緒極不穩(wěn)定。”
林啟放下紙卷,走到窗前。窗外,京兆府的春光正好,格物學堂的方向傳來學子們朝氣蓬勃的誦讀聲,遠處“大宋重工”的煙囪安靜地矗立著。一片勃勃生機,萬物競發(fā)。
可汴京那邊,卻已是山雨欲來,暗流洶涌。
“王爺,”程羽低聲道,“夏竦等人,這是見新政已難以撼動,陛下又……便想行險一搏,從‘立儲’入手,另立新君,好將我們與范公他們一桿子打翻。”
“他們急了。”林啟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新政在六路根深蒂固,在江南也站穩(wěn)了腳跟,海貿日進斗金,邊關安穩(wěn)。他們那套祖宗成法、理學空談,已經(jīng)沒人愛聽了。只能賭最后一把,把寶押在一個聽話的小皇帝身上。”
“我們要不要……”程羽做了個手勢。
“不急。”林啟搖頭,“陛下還在,他們再跳,也是覬覦。此時動手,名不正不順,反落口實。況且……”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陛下自己……若真的一味消沉,縱情聲色,傷了根基,那也是他的選擇。我們做好我們該做的便是。通知我們在汴京的人,盯緊夏竦、張茂實、章得象,還有曹家。他們的一舉一動,見了誰,說了什么,我都要知道。特別是太醫(yī)院,想辦法塞個我們的人進去,陛下的真實脈案,必須掌握。”
“是。”程羽記下。
“還有,”林啟補充,“給范希文和富彥國去信,提醒他們朝中暗流,但不必驚慌。穩(wěn)住朝政,該推行的新政繼續(xù)推行。陛下若問起,便如實奏報新政成效。讓陛下知道,這大宋江山,離了他或許轉得慢些,但絕不會停。”
“明白。”
程羽退下后,林啟獨自在書房站了許久。他拿起桌上另一封私信,是范仲淹前幾日寫來的,字里行間充滿憂懼:
“……陛下月余不朝,奏牘積壓如山。夏竦之流,近日活動頻繁,恐借‘國本’生事。新政方見起色,若朝局有變,前功盡棄矣!漢王坐鎮(zhèn)西陲,威望遠播,不知可有良策,以定人心,穩(wěn)朝綱?翹首以盼,心如油煎。”
林啟能想象出范仲淹寫信時,那副愁眉緊鎖、須發(fā)顫動的樣子。這位“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君子,是真把一顆心都掏給這個朝廷了。
他提筆回信,只寫了八個字:
“水來土掩,見招拆招。”
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保重身體,以待天時。”
封好信,叫來親信,命其快馬送往汴京范府。
做完這些,他重新走到那幅巨大的大宋疆域圖前。手指劃過汴京,劃過江南,劃過西北,最后停在京兆府。
這里,才是他的根基,他的底氣。
無論汴京的深宮里上演什么戲碼,無論那些跳梁小丑如何上躥下跳,時代的車輪,已經(jīng)沿著他鋪設的鐵軌,轟然啟動,不可逆轉。
蒸汽在轟鳴,槍炮在鑄就,學堂在授課,商船在遠航。
這才是大勢。
至于那些躲在陰溝里,靠著擺弄一個心灰意冷的皇帝、算計一個無知幼童來攫取權力的蛀蟲……
林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且讓你們,再蹦q幾天。”
幾天后,三月十五,大朝會。
仁宗終于露面了。他勉強穿戴整齊,坐在龍椅上,但臉色蠟黃,眼窩深陷,被厚重的冕旒遮擋著,也掩不住那份憔悴和頹唐。他努力想坐直,背卻微微佝僂著,全靠龍椅扶手支撐。
朝會進行得沉悶。大臣們依次奏事,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回響。仁宗聽得心不在焉,幾次走神,需要身邊內侍小聲提醒。
輪到戶部匯報江南新稅制試行情況,提到“歲入有望增加兩成”時,仁宗眼皮抬了抬,似乎想說什么,卻忽然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
他猛地抓住御案邊緣,手指關節(jié)捏得發(fā)白,眼前陣陣發(fā)黑,耳朵里嗡嗡作響,下面大臣的聲音變得遙遠而模糊。
“陛下?陛下?”內侍驚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仁宗想擺手說沒事,一張口,卻是一股腥甜涌上喉嚨。他死死忍住,但身體已經(jīng)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頭一歪,竟從龍椅上緩緩滑倒!
“陛下!”
“快傳太醫(yī)!”
殿中頓時大亂!內侍、侍衛(wèi)慌忙沖上御階攙扶。群臣嘩然,紛紛起身,伸長脖子張望,臉上寫滿了驚駭。
夏竦站在文官隊列前列,看著被內侍七手八腳攙扶起來、似乎已失去意識的仁宗,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精光,隨即被更濃的“悲戚”和“憂憤”覆蓋。
他猛地出列,踉蹌幾步,撲倒在地,以頭搶地,老淚縱橫,聲音凄厲,瞬間壓過了殿中的嘈雜:
“陛下!陛下啊!您怎能如此不愛惜龍體!國不可一日無君啊!如今皇子早夭,儲位空懸,陛下又圣體違和至此……臣等心如刀割,五內俱焚!為江山社稷計,為天下蒼生計,臣斗死泣血上奏――”
他抬起頭,淚流滿面,環(huán)視殿中驚愕的百官,聲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
“當早定國本,擇宗室賢者為嗣,立為太子,入宮教養(yǎng),以安天下之心,以固祖宗之業(yè)啊!否則,陛下若有萬一,這大宋萬里山河,將托付何人?!臣請陛下,早做決斷!”
“夏竦!你放肆!”富弼怒不可遏,大步出列,指著夏竦厲聲喝道,“陛下只是偶感不適,你竟敢在朝堂之上,妄議立儲,詛咒君王!你是何居心?!”
“富彥國!你看不到陛下已是何等模樣了嗎?!”夏竦毫不退縮,反唇相譏,“老夫一片丹心,可昭日月!難道要等到天崩地裂之時,再來哭求嗎?!立儲以固國本,乃自古通例!你百般阻撓,才是其心可誅!”
“你!”
“好了!”一個虛弱但帶著怒意的聲音響起。
眾人望去,只見仁宗已經(jīng)被攙扶著坐回龍椅,雖然臉色灰敗,氣息微弱,但眼睛已經(jīng)睜開,正死死盯著夏竦,那眼神里,有憤怒,有悲哀,還有一絲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冰冷。
“朕……還沒死。”仁宗一字一頓,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立儲之事……容后再議。退朝。”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在內侍的攙扶下,艱難起身,一步一步,蹣跚地走向后殿。那背影,孤單,佝僂,仿佛隨時會被那身沉重的龍袍壓垮。
朝會不歡而散。
但“立儲”這個炸藥桶,已經(jīng)被夏竦親手點燃了引信。
火星嗤嗤作響,朝著裝滿火藥的黑鐵桶,一路燒去。
殿外,春光明媚,桃花依舊。
可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春天,汴京城里的風,已經(jīng)變了味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