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女不敢答,只是低頭。
趙明月心里像堵了一團濕棉花,悶得發慌。一邊是血脈相連的娘家,是那個坐在龍椅上、對她還算親近依賴的皇帝。一邊是同床共枕、給予她尊重和子嗣、如今權勢正如日中天的丈夫。以往,這份割裂尚可維持平衡,她居中調和,傳遞些無關緊要的消息,全了夫妻情分,也不負皇家恩典。
可如今,林啟拜相,總攬改革,在西北根基深固,在江南也染指成功,海貿、軍權、財權……觸角伸得越來越長。朝中舊臣視他為眼中釘,皇帝對他的依賴和忌憚與日俱增。而她生的這個兒子,成了所有人眼中一個可能改變權力格局的變數。
皇帝會不會猜疑這個“小王子”?舊臣會不會借此攻訐林啟“有不臣之心”?林啟……他又會怎么看待這個有一半趙氏血脈的兒子?
她害怕。怕皇帝對林啟動手,更怕林啟……真的生出不該有的心思。那她,該如何自處?這個孩子,又該如何自處?
“郡主,漢王府有家書到。”另一個宮女捧著信進來。
趙明月精神一振,忙接過信。是林啟的筆跡,語氣如常,問候她和孩子,說了些京兆府的趣事,楚月薇又有孕了,娜仁花生了個女兒很活潑,林安在蜀中做得不錯……最后,叮囑她“宮中諸事,但求心安,勿以他為念。吾兒乃你我骨血,必護其周全”。
很平常的家信,但“必護其周全”五個字,讓趙明月眼眶微微一熱。他知道了,知道她的擔憂。這算承諾嗎?
她將信按在胸口,看著懷中熟睡的兒子,心中那份糾結,似乎被這短短幾行字撫平了些許。至少此刻,他是記掛著他們母子的。
可未來呢?
窗外的蟬鳴一陣急過一陣,吵得人心煩。這深宮里的夏天,似乎格外漫長而難熬。
蜀中,成都府,總督衙門。
林安放下最后一卷關于“蜀鹽特許招標”的細則文書,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他今年不過十六,但眉宇間已褪去不少稚氣,換上了一種與年齡不太相稱的沉穩。幾個月下來,跟著周榮處理政務、巡視地方、接見商賈、安撫士紳,他學到了太多書本上學不到的東西。
“世子,都江堰灌區幾個縣的鄉老代表到了,在二堂候著,想反映一下新式水渠分配用水的事。”長隨進來稟報。
“請他們到花廳,上好茶。我馬上到。”林安起身,整理了一下略顯寬大的官袍。周榮有意鍛煉他,許多具體事務都放手讓他去處理,只在關鍵處把關。
花廳里,幾個老農打扮的鄉老有些拘謹地坐著,看到林安進來,連忙起身要跪拜。
“諸位鄉老不必多禮,快請坐。”林安搶先一步虛扶,笑容溫和,“天熱,喝口茶,慢慢說。可是新渠的水,分配上有難處?”
見他態度謙和,沒有半點權貴子弟的架子,鄉老們放松了些。一個黑紅臉膛的老漢大著膽子道:“世子明鑒,新渠是好,水旺。可……可這分水的‘水牌’制度,俺們有些弄不明白。按田畝分時辰,這俺懂。可今年天旱,上游幾個村把著水口多放了些,輪到俺們下游,時辰就不夠了……莊稼等不起啊!”
林安認真聽著,不時詢問細節。他想起父親說過,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基層執行最易出偏差,也最需體察實情。他之前巡視時,也隱約聽到過類似的抱怨。
“老伯所,是個大問題。天時不同,水情有變,死扣條文確實不妥。”林安沉吟道,“這樣可好,我明日就派水利司的吏員,會同各縣、各鄉,重新勘驗水情,根據實際旱情和作物需水,動態調整各段的放水時辰和水量。立下規矩,互相監督,再有擅改水閘、多占時辰的,嚴懲不貸。諸位鄉老也可推舉信得過的人,參與監督,如何?”
鄉老們一聽,又驚又喜。他們原本只是來訴苦,沒想到這位小世子如此重視,還要讓他們參與監督!這真是青天大老爺啊!
“多謝世子!多謝世子!”鄉老們感激涕零。
送走鄉老,林安回到書房,對周榮說了方才的事和處理意見。周榮撫須點頭,眼中露出贊許:“世子處置得宜。既堅持了‘水牌’制度的根本(按規用水),又懂得因時因地制宜,更難得是肯讓鄉民參與監督,制衡胥吏。王爺若知,定感欣慰。”
林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都是父親平日教導,還有周伯父指點。我只是覺得,父親常說‘民為貴’,這‘貴’字,不在嘴上,而在能不能讓他們有地種,有水澆,有飯吃,有冤能申。我下去走走,聽聽他們說話,比在衙門看十份文書都有用。”
周榮看著眼前這個迅速成長、已隱隱有乃父之風的少年,心中感慨。王爺將世子放在蜀中歷練,真是高明之舉。遠離權力中心,腳踏實地,接觸最真實的民生吏治,這份閱歷,是汴京那座繁華而虛幻的皇城給不了的。
“對了,周伯父,”林安想起什么,“我前幾日去講武堂蜀中分院,見那些軍中學員,除了操練兵法,還在學算學、簡易格物,甚至還有先生教他們認字讀書。聽說,這也是父親的意思?”
“正是。”周榮點頭,“王爺說,軍人不能只知悍勇,更需明理、知恥、懂技。將來戰場越發復雜,火器、舟船、乃至你說的那‘熱氣球’,都不是莽夫能駕馭的。軍官,更需有頭腦。”
林安眼中閃著光:“父親所思所慮,總是深遠。我瞧著那些學員,精氣神就與舊日禁軍大不相同。周伯父,我想抽空也多去聽聽,多學學。”
“自然可以。世子,這蜀地,是王爺的根本,也是您的課堂。軍政、經濟、民生、工學……王爺留下的攤子很大,未來,需要您來扛的,只怕更多。”周榮語重心長。
林安重重點頭,望向窗外蜀中晴朗的天空,目光堅定。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擔子,也渴望能像父親一樣,為這天下,做點實實在在的事情。
而在京兆府的學堂里,林泰、林雪等弟妹,正在新式學堂里,跟著先生搖頭晃腦地念著“蒸汽之力,源于水火”,或是在工坊里,好奇地擺弄著小小的齒輪模型。他們的人生,從一開始,就被打上了“革新”與“格物”的烙印,與他們的長兄一樣,將走向與祖輩截然不同的未來。
風吹過不同的庭院,拂過不一樣人的心事。
前朝的改革波濤洶涌,后院的燈火溫暖而復雜。天下很大,家事國事天下事,交織成一幅巨大的、正在緩緩展開的畫卷。而執筆之人,目光已然投向了更遠的北方,和更莫測的未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