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
改革是個吞金獸。養廉銀要錢,新軍餉銀要錢,工坊擴建要錢,學堂補貼要錢,修路鋪橋要錢,安置裁汰的冗員更要錢。就算“火耗歸公”和清丈田畝增加了稅基,就算“皇家商行”開始有進項,但對林啟規劃中的龐大藍圖來說,還是杯水車薪。
開源,必須開源,開前所未有的大源。
“海貿的利潤,抵得上十個江南的田賦。”林啟在王府書房,對著巨大的海圖,手指重重敲在泉州的位置,“宛兒,你得繼續回泉州坐鎮。宋商總會這面旗子要舉得更高,海貿的盤子要做得更大。讓所有支持新政,或者至少不反對新政的商人、官員,都有機會上船,分一杯羹。利益,才是最好的粘合劑。”
蘇宛兒一襲利落的騎裝,正核對著一摞賬本,聞抬頭,嫣然一笑:“王爺這是要把海貿,變成綁住天下富戶的繩子?讓他們吃肉的時候念著您的好,挨打的時候指望您出頭?”
“話糙理不糙。”林啟也笑了,“總得讓人看到跟著新政有肉吃,他們才會真心實意,或者假裝真心實意地跟著走。江南的事,殺了一批,嚇住了一批,也得拉攏一批。海貿,就是最好的誘餌和獎賞。你回去,把規矩立得更清楚,份額分配得更誘人。告訴那些在江南‘表現良好’的家族,他們的船,可以優先出港,他們的貨,總會優先收購。至于那些不聽話的……”林啟眼神微冷,“就讓他們看著別人發財吧。”
“明白。”蘇宛兒合上賬本,走到海圖前,手指劃過南海、馬六甲、印度洋,“不過王爺,盤子做大,眼紅的狼也就多了。南洋那邊,三佛齊內部不穩,舊港、占城、爪哇的海盜像蝗蟲,剿一批,又冒一批。大食那邊,帕麗娜姐妹的家族在巴士拉雖然站穩了,但周邊的領主、海商,還有天方教其他派系,可都盯著這塊肥肉。天竺注輦國那邊,也是諸侯林立,商路不安穩。光靠張誠、王破虜的水師巡邏護航,怕是力有未逮。商隊自己也得有護衛,可武裝商隊規模一大,又容易惹人猜忌……”
“所以,光做生意不夠,還得有朋友,有‘自己人’。”林啟接口,眼中閃過精光,“我讓張誠和王破虜繼續掃蕩,不只是剿匪,更是立威。告訴所有跑這條線的人,誰說了算。同時,該給甜頭的時候,也別吝嗇。你準備一下,以總會和我的名義,發請柬,邀請三佛齊、注輦、巴士拉,還有南洋幾個有實力的城邦、部族,派正式的使團來汴京。就說,大宋皇帝陛下,感念諸國恭順,特邀朝賀,共商海貿大計,永結友好。”
蘇宛兒眼睛一亮:“把他們抬到國與國交往的臺面上,給足面子,再談生意?”
“對。仁宗好面子,喜歡萬國來朝那一套。把這些使團往汴京一送,珍寶奇玩一獻,陛下一高興,什么都好說。我們在后面談實質的,優惠的稅收,穩定的航線,甚至……軍事保護。”林啟手指點了點幾個關鍵海峽和港口,“這些地方,我們需要據點,需要補給港,需要聽話的‘朋友’。告訴他們,真心合作的,大宋的戰艦,就是他們的后盾。看海貿眼紅的敵對勢力?我們幫他們擺平。前提是,利益,要分清楚。”
“王爺這是要……當海上的仲裁官?”蘇宛兒笑意更深。
“是定規矩的人。”林啟糾正,“海上的規矩,以后,得按大宋的,或者說,按我們的來。”
第二年,春,汴京迎來了許久未見的熱鬧。
三佛齊王子、大食巴士拉帕麗娜家族的姐妹花使節、天竺注輦國特使,以及南洋諸邦的代表,組成了規模龐大的“海貿朝賀團”,攜帶著象牙、香料、寶石、珍禽異獸、精巧器皿,浩浩蕩蕩進入汴京。
仁宗趙禎在垂拱殿接見,盛大的國宴連擺三天。看著殿下那些膚色各異、服飾奇特、辭恭謹的“外邦夷人”,聽著他們用半生不熟的漢話稱頌“大宋皇帝陛下威加四海、德被蒼生”,趙禎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尤其是當三佛齊王子獻上一支號稱“千年珊瑚樹”,帕麗娜姐妹獻上鑲嵌無數寶石的“大食神燈”,注輦國獻上栩栩如生的金象時,趙禎更是樂得合不攏嘴。
“看看!看看!”宴席上,趙禎趁著酒意,對陪坐的范仲淹、富弼等人低語,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太宗朝、真宗朝,可有如此多的海外番邦,攜重禮來朝?都說他們是大宋國力昌盛,慕名而來!朕看,這都是漢王……呃,都是新政帶來的氣象!四海賓服,方顯天朝上國氣度!”
范仲淹等人自然湊趣,連聲稱贊“陛下圣德感召”、“漢王輔佐有功”。夏竦等反對派也列席,看著這一幕,臉色陰沉,卻又無可奈何。海外蠻夷來朝,這是實打實的“政績”,是皇帝最喜歡的面子工程,他們再不爽,也不敢這時候潑冷水。
國宴是給皇帝看的。真正的生意,在私下談。
汴京,漢王府(林啟在京的府邸)。
沒有了朝堂的繁文縟節,氣氛輕松了許多,但也更加暗流涌動。
三佛齊王子憂心忡忡:“尊敬的漢王殿下,小王國內,我那叔父一系,勾結舊港殘匪,屢屢劫掠商道,對我王父之位也虎視眈眈。若能得大宋水師助我平定內亂,清剿海盜,我三佛齊愿永為大宋藩屬,檳城、舊港等良港,愿租借與大宋水師停泊補給,稅賦……可再議。”
注輦國特使也訴苦:“天竺諸國,紛爭不斷。朱羅國近年強勢,屢犯我境,劫掠商隊。其水師亦在海上橫行。若大宋能施以援手,我國愿將科欽港設為專供大宋商船停靠之港,稅賦減半,并特許大宋商人購買土地、開設貨棧。”
其他幾個南洋城邦代表也紛紛附和,核心就一個:我們這里有麻煩,有競爭對手,大宋您拳頭大,幫我們擺平,好處大大滴有。
林啟端著琉璃杯,里面是蘇宛兒從海外弄來的葡萄釀,輕輕晃著,聽著翻譯轉述,臉上帶著淡淡的、高深莫測的笑。等他們都說得差不多了,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諸位遠道而來,誠意,本王看到了。陛下也看到了。大宋是禮儀之邦,也是重信守諾之國。朋友來了,有好酒。”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本王可以代表陛下承諾,凡誠心與大宋通商,遵守大宋與宋商總會定下的海上規矩的,便是大宋的朋友。大宋的水師,會保護朋友商路的安全。至于諸位提到的內部憂患、敵對勢力……”
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轉冷:“大宋不干涉他國內政。但,若有誰破壞海貿大局,劫掠大宋及友好邦國的商船,便是與大宋為敵。對于敵人,大宋的水師,也有刀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