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江寧府,宋商總會江南分會。
氣氛凝重得像能擰出水。
分會最大的議事廳里,坐滿了人。有綢緞莊的東家,有鹽茶巨賈,有船行的老板,有坐地收租的大地主,甚至還有幾個穿著官服、但神色惴惴的地方官吏。他們面前桌上,沒有茶點,只有一份剛剛宣讀完畢的、蓋著“平章軍國重事”和“革新總署江南行轅”雙重大印的公文抄本。
公文內容很直白:支持新政,配合“火耗歸公”、清丈田畝、新稅制推行者,其家族在宋商總會內的份額、評級、往來渠道,不僅保留,還會視配合程度給予“相應提升與便利”。至于提升多少,公文沒說,但站在主位旁邊那個笑意盈盈、眼神卻清冷的女子,手里拿著厚厚一疊空白“特許憑證”和總會內部“份額調整文書”,意思很明白――好處,大大的有。
反之,若“陽奉陰違,阻撓新政,甚或勾結不法,煽動生事”,則“革除宋商總會籍,沒收全部份額與押金,并永久斷絕與其一切商業(yè)往來。其家族名下所有貨物、錢款、田產,凡經總會渠道者,一律凍結、清查。”
這不僅僅是經濟制裁,這是要斷根!在座的都是江南有頭有臉的人物,生意或多或少都跟宋商總會有關系,靠著總會的渠道、信息、信用背書,才能把生意做遍南北,甚至出海貿易。一旦被總會除名并封殺,就等于被排除在主流商業(yè)圈之外,財富縮水都是輕的,家族衰敗就在眼前。
站在主位上的,是蘇宛兒。她今日穿了一身湖藍色錦袍,干練而不失嫵媚,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諸位都是聰明人,漢王的意思,總會的意思,韓大人富大人的決心,想必都清楚了。新政是大勢,順之者昌。漢王和總會,從不虧待朋友。是繼續(xù)守著那些上不得臺面的‘火耗’,守著那些偷偷摸摸隱下來的田畝,等著被清丈、被處罰,最后人財兩空,甚至……”她頓了頓,眼波掃過那幾個面色慘白的官員,“甚至鋃鐺入獄,抄家滅族?還是痛痛快快,配合新政,該交的交,該清的清,然后拿著總會的‘特許’,堂堂正正,把生意做得更大,賺更多的錢,安安穩(wěn)穩(wěn)地傳給子孫?”
她輕輕拍了拍那疊空白憑證:“機會,就一次。總會今年的海外船隊,下個月就要去南洋、天竺、大食。新增的香料、寶石、珍木份額,還有蜀錦、瓷器、新式鐵器的獨家經銷權……都在這里。要,還是不要?”
底下“嗡”的一聲,徹底炸開了鍋。
“蘇夫人!我等向來奉公守法,對新政絕對擁護!”一個茶商立刻跳起來表忠心,“不就是清丈田畝嗎?我家那點薄田,明日就請衙門的人來量!”
“對!火耗歸公,利國利民!我等商人,最恨胥吏盤剝!以后定按時足額納稅!”一個鹽商緊接著喊道。
“我捐三百石糧,助韓大人安撫流民,推行新政!”這是大地主。
那幾個官員互相看看,冷汗都下來了。他們不像商人,退路多。他們的身家性命、家族前程,都系在官場上。反對新政,眼前這關就過不去,別說烏紗帽,恐怕命都難保。支持新政……那就是背叛了整個江南官場默認的規(guī)矩,背叛了夏相公那些后臺……
“王通判,李知事,”蘇宛兒笑吟吟地看向其中兩個官員,“聽聞二位家中田產頗豐,在江寧、潤州都有產業(yè)?總會最近有一批南洋來的上等蘇木,正缺可靠的合作商。二位若是有意……”
威逼,加上赤裸裸的利誘。
王通判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最終一咬牙,起身拱手:“下官……下官明日便上書,呈報家中田畝實數,并勸說同僚,共體朝廷艱難,支持新政!”
“下官亦然!”李知事也趕緊表態(tài)。
墻倒眾人推,何況這墻還沒倒,只是有人遞來了梯子,還許諾了墻那邊的金子。議事廳里的風向,瞬間轉變。大部分商人、地主,甚至部分低級官員,迅速做出了“明智”的選擇。什么“規(guī)矩”,什么“鄉(xiāng)誼”,在真金白銀和身家性命面前,屁都不是。
但也有硬骨頭。
“哼!好一個宋商總會!好一個蘇夫人!威逼利誘,無所不用其極!”一個蒼老而憤怒的聲音響起。眾人看去,是江寧府有名的豪紳,趙老太爺。趙家是耕讀傳家,族中出過進士,田產數千頃,門下佃戶無數,在江南士林中頗有聲望。趙老太爺拄著拐杖,顫巍巍站起來,指著蘇宛兒:“爾等行徑,與強盜何異?新政?分明是巧立名目,搜刮民脂民膏!我趙家世代忠良,守的是圣賢之道,行的是仁義之舉!要我趙家交出田畝,配合爾等盤剝鄉(xiāng)里?做夢!老夫今日就把話放在這兒,我趙家,一畝地不多報,也一畝地不少報!該交的稅,分文不少!不該交的,一文沒有!至于你這勞什子總會,除名便除名!我趙家不稀罕!”
“對!趙公高義!我劉家也絕不服軟!”另一個綢緞商站起來附和,他是夏竦的遠房姻親,自恃有靠山。
“還有我周家!”
“算我吳某一個!”
七八個平時與趙家走得近,或者自恃在朝中有背景、在地方有勢力的豪強、商人,也跟著站了起來,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樣。
蘇宛兒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只是眼神更冷了些。她輕輕鼓掌:“好,好氣節(jié)。趙老太爺,劉員外,周掌柜,吳東家……諸位風骨,宛兒佩服。既如此,人各有志,不強求。”她轉頭對身旁的總會執(zhí)事淡淡道:“記下這幾位。按公文辦。即刻執(zhí)行。”
“是!”執(zhí)事面無表情地記錄。
趙老太爺等人臉色鐵青,甩袖而去。議事廳里剩下的人,噤若寒蟬,心里那點僥幸,徹底煙消云散。他們知道,趙家、劉家……完了。不僅生意完了,恐怕人也快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江南兩路,冰火兩重天。
大部分選擇了“合作”的商人、地主、官員,雖然肉疼,但動作很快。主動配合清丈,補交稅款,約束族人仆役不得生事。作為回報,宋商總會的“特許憑證”和“份額提升”迅速到位,新的商機擺在眼前,損失似乎也沒那么難以接受了。韓琦和富弼的行轅也說話算話,對配合者予以表彰,甚至給予一些政策上的便利。一時間,新政在面上的推行,似乎順利了許多。
但水面之下,暗流洶涌。
以趙家、劉家為首的死硬派,豈會坐以待斃?他們明面上不敢對抗朝廷,暗地里的小動作卻層出不窮。
趙家暗中聯(lián)絡被裁汰的胥吏、對“恩蔭”改革不滿的失意士子、以及被斷了灰色收入的低級軍官,許以重利,煽動他們對新政的不滿。劉家則通過自己的渠道,悄悄向江寧府周邊的幾股土匪輸送錢糧、兵器,甚至派去幾個懂點軍陣的家族護院做“指導員”。
他們的目的很明確:把水攪渾,制造足夠大的亂子,讓新政推行不下去,讓韓琦、富弼焦頭爛額,最好背上“激起民變”的罪名滾蛋。到時候,朝廷迫于壓力,必然叫停新政,他們失去的,就能加倍拿回來。
九月廿三,秋雨綿綿。
溧水縣衙,半夜突然火光沖天。數十名蒙面匪徒,在幾個熟悉地形的“內應”(前胥吏)帶領下,沖入縣衙,砍殺衙役,放火燒毀剛剛整理好的“清丈田畝冊”和部分稅銀。知縣躲在地窖才逃過一劫。
九月廿七,江寧府江寧縣,數百名被煽動的“鄉(xiāng)民”(實為趙家佃戶和雇傭的地痞),在幾個失意士子帶領下,扛著鋤頭棍棒,堵塞官道,沖擊正在下鄉(xiāng)清丈的官差分隊,打傷數人,毀壞丈量器械。叫嚷著“朝廷加稅,逼死百姓”、“貪官污吏,滾出江寧”。
九月三十,最嚴重的事件發(fā)生。鎮(zhèn)江府丹徒縣,一股近百人、裝備明顯精良了許多的土匪,在夜色的掩護下,突襲了縣衙倉庫,殺死守衛(wèi)兵丁十余人,搶走部分新收的稅銀和倉糧。撤退時,更悍然沖入支持新政的縣丞家中,將縣丞一家老小十余口,屠戮殆盡,手段極其殘忍,并留下學書:“與新法助紂為虐者,皆此下場!”
消息傳到江寧行轅,韓琦氣得渾身發(fā)抖,一把將手中的茶杯摔得粉碎!
“畜生!喪心病狂的畜生!”他雙眼赤紅,指著桌上染血的學書抄本和丹徒縣丞全家遇害的詳報,對富弼和剛剛從明州(寧波)市舶司帶著三百新軍趕來的張誠吼道,“他們這是要造反!這是對著新政,對著朝廷,對著我們,亮刀子!不!是滅門!”
富弼也臉色蒼白,拳頭緊握,指甲陷進肉里。他沒想到,對方的反撲會如此酷烈,如此毫無底線。丹徒縣丞,那是個清廉干練的好官,只是配合新政積極了些,就遭此橫禍!
張誠一身戎裝,面容冷峻如鐵。他帶來的三百新軍,是林啟從京兆靖安軍和蜀中邊軍中抽調的精銳,裝備燧發(fā)槍和刺刀,經歷過剿匪和邊境摩擦的實戰(zhàn)。“韓大人,富大人,王爺有令,江南之事,行霹靂手段。名單,可以填了。這三百弟兄,聽憑調遣。”
韓琦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和一絲恐懼。他知道,到了這一步,沒有退路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走到案前,提起筆,手有些抖,但落筆極重。他在林啟信后附上的那份空白名單上,寫下一個又一個名字:趙元培(趙老太爺)、劉茂才、周旺、吳天德……以及查實與土匪有勾結的幾個前胥吏、失意軍官、士子頭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