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溫和,態度懇切,一副“老子打了一輩子仗,就想享受享受”的憊懶樣子。
小皇帝趙禎愣了。他準備好的、應對林啟不滿甚至發難的腹稿一句沒用上。這么痛快就交了兵權,還主動要離開權力中心的汴京,去什么京兆府“養老”?
“這個……漢王勞苦功高,既欲靜養,朕自當恩準。只是京兆府地處西陲,恐有不便……”小皇帝有點磕巴。
“無妨,臣就喜歡清靜。離西夏近些,萬一有事,臣這老骨頭,或許還能為陛下牽馬墜鐙,略盡綿力?!绷謫⑿π?,補充了一句,“當然,若陛下覺得汴京繁華太過,有意遷都長安舊地,臣倒可先行為陛下打理一二?!?
遷都?!
這話一出,連范仲淹都眼皮直跳。小皇帝更是連連擺手:“漢王說笑了,說笑了!朕準了,準了!”
他生怕林啟再說出什么驚世駭俗的話來。
退朝后,范仲淹沒回政事堂,徑直去了漢王府。
林啟正在書房里,對著一幅巨大的地圖看得出神。地圖上,汴京只是一個小點,而西北的京兆府、秦州、乃至更遠的河西走廊,被各種顏色的線條和標記標注得密密麻麻。
“希文兄來了?坐,嘗嘗新到的蒙頂茶?!绷謫㈩^也沒回。
范仲淹沒坐,也沒看茶。他盯著林啟的背影,這個比他年輕,卻已位極人臣、手握過滔天權柄,如今又輕易放手的王爺。
“王爺?!狈吨傺烷_口,聲音干澀,“京兆府,長安舊地,周秦漢唐故都,有王氣,有山河之固。王爺選在那里‘頤養天年’,就不怕……惹人非議?不怕陛下,還有這滿朝文武,睡不著覺?”
話說得很直,幾乎算得上質問。
林啟這才轉過身,臉上帶著玩味的笑:“非議什么?說我林啟想學司馬懿,占著長安,窺伺中原?還是怕我在那里扯旗造反,另立中央?”
范仲淹不答,只是看著他。
“希文啊,”林啟走到桌邊,倒了杯茶遞給他,“我要是想造反,那天在紫宸殿,就不會只是讓太后還政了。我要是不想交兵權,你以為,一道圣旨就能讓我把帶了十年的兵,分給那些連西夏人長什么樣都沒見過的‘老成之將’?”
他喝了口茶,語氣淡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兵,我交了。但跟著我從蜀中出來,跟著我打西夏,跟著我在血水里滾過來的那些老兄弟,那些用慣了火槍、學熟了操典、知道什么叫步炮協同的兵,我讓他們去京兆府‘屯田’,順便幫我修修王府,不過分吧?陛下應該不會連我這幾個老家臣都容不下吧?”
范仲淹端著茶杯,沒喝。他聽懂了。交出去的,是名義上的編制,是那些容易被滲透、被收買的部分。真正的核心,最鋒利的刀尖,已經被林啟無聲無息地轉移了。
“至于為什么是京兆府,”林啟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上面,“第一,它離西夏近。我的王府在那兒,西夏人睡覺都得睜一只眼。第二,它離蜀地也近,我的根還在那兒,血脈相連,斷不了。第三……”
他頓了頓,手指劃過黃河:“這里,曾是華夏脊梁。我想去看看,能不能讓它重新硬起來。這個理由,夠嗎?”
范仲淹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林啟在京兆府搞的那些“工坊”、“學堂”,想起那些源源不斷從蜀地運過去的工匠和奇怪的機器。他知道,林啟要做的,絕不只是“養老”。
“王爺志存高遠,下官佩服。”范仲淹終于開口,語氣復雜,“只是,如今陛下親政,銳意革新,啟用我等,意在革除積弊,富國強兵。王爺在西北……若有所舉措,還望以朝廷大局為重,莫要……”
“莫要掣肘?莫要給你們添亂?”林啟接話,笑了笑,“放心。你們搞你們的‘慶歷新政’,我修我的王府,種我的田,順便幫朝廷盯著西夏。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只要……”
他看向范仲淹,眼神清亮:“只要你們的新政,真能富了國,強了兵,讓百姓吃飽飯,讓我大宋的商船四海暢通無阻。我林啟,第一個拍手叫好?!?
范仲淹看著林啟坦蕩的眼神,心中疑云未散,卻又抓不住任何把柄。最終,他只能拱了拱手:“有王爺此,下官……拭目以待。只望王爺,信守諾?!?
“我這個人,沒什么優點,”林啟送他到門口,語氣輕松,“就是說話算話?!?
離京那日,汴京下著小雪。
沒有百官相送,沒有十里長亭。只有漢王府自己的車隊,幾十輛大車,裝著細軟、書籍、和一些稀奇古怪的機器零件。女眷們坐在馬車里,孩子們好奇地掀開車簾看雪。陳伍帶著兩百余名脫下鎧甲、做家丁打扮,眼神卻比刀子還利的老兵,騎馬護衛在前后。
林啟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汴京城門,笑了笑,翻身上馬。
“走吧?!?
車隊碾過薄雪,吱呀作響,緩緩向西。
城門樓上,范仲淹和富弼并肩站著,望著那支逐漸消失在風雪中的隊伍。
“他真就這么走了?”富弼還有些不敢置信。
“走了好。”范仲淹攏了攏衣袖,哈出一口白氣,“他不走,我這新政,怕是第一步都邁不出去。如今……總算能放手做點事了?!?
“就怕他去了京兆府,成了臥榻之側的猛虎。”
“是虎也得養著?!狈吨傺娃D身下樓,聲音飄散在風里,“至少現在,這頭虎,爪牙是對著外面的。希文,咱們的時間不多,抓緊吧??纯词悄愕摹畻l陳十事’厲害,還是他的……京兆府厲害?!?
雪越下越大,很快掩蓋了車轍馬蹄的痕跡。
仿佛這個曾攪動汴京風云、逼退太后、血洗泉州的漢王,從未出現過。
只有知道內情的人清楚,一場風暴離開了汴京這個漩渦中心。
但另一場或許更猛烈、更徹底的風暴,正在古老的關中平原上,悄然積聚著云層。
林啟策馬走在隊伍最前,風雪撲打在臉上,有點冷,但他嘴角卻帶著一絲笑意。
汴京,再見。
長安,我來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