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機營!輪射!”
“砰砰砰砰――!!”
更加密集、更加致命的槍聲響起!三輪排槍,幾乎沒有間隙!沖到這個距離的西夏騎兵,如同被無形的鐮刀成片割倒!戰馬悲鳴,騎士墜地,被后續的鐵蹄踏成肉泥。
八十步!五十步!終于有零星的騎兵憑借著悍勇和馬速,沖到了土墻和車陣前!迎接他們的是土墻上刺出的長矛,車陣縫隙中射出的弩箭,以及從車后突然閃出的、手持長柄斧錘的跳蕩隊士兵!
戰斗進入了最慘烈的短兵相接。西夏騎兵拼命想沖破車陣,砍倒柵欄。宋軍則依托工事,用長槍、刀盾、斧錘,乃至手擲雷,死死頂住。不時有西夏騎兵躍過矮墻,落入營中,隨即被數倍宋軍圍殺。也有宋軍士兵被冷箭射中,或被彎刀砍倒。
李元昊在中軍看得目眥欲裂。他親眼看到,自己最精銳的鐵鷂子,在宋軍的火槍火炮面前,像紙糊的一樣脆弱。那些沖鋒的勇士,甚至沒機會揮舞馬刀,就倒在了百步之外。偶爾有沖進去的,也很快被淹沒在宋軍嚴密的步兵陣中。
“步跋子!上!填平壕溝!推倒柵欄!”他嘶聲大吼。
兩萬步跋子扛著沙袋、木板、云梯,嚎叫著沖向宋軍營壘。他們用尸體和沙袋填平壕溝,用巨盾頂著箭矢鉛彈,拼命破壞外圍工事。
戰斗從清晨打到午后。西夏軍發動了不下十次沖鋒,每一次都丟下大片尸體,狼狽退回。宋軍的營寨前,尸體堆積如山,鮮血將黃土染成了暗紅色,在午后的陽光下反射著詭異的光澤。空氣里硝煙、血腥、糞便和死亡的氣息混合,令人作嘔。
宋軍也付出了代價。土墻多處破損,車陣被推開幾個缺口,傷亡數字在不斷上升。但整個營盤,依然像磐石般屹立。
李元昊看著如血的殘陽,又看看眼前那片吞噬了無數黨項勇士生命的死亡地帶,再看看身后那些眼神已經開始閃爍、露出懼意的將領,一股冰涼的無力感,再次涌上心頭。
他知道,又敗了。
不是戰術的失敗,是時代的碾壓。
宋軍的那些武器,那些戰法,已經超出了他的理解。他還在用騎兵沖陣的老辦法,對方卻已經筑起了移動的堡壘,用雷霆和火焰殺人。
“陛下……退兵吧。”野利仁榮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兒郎們……打不動了。再打下去,咱們黨項的根,就要斷在這里了!”
李元昊看著那些倒在營前、再也站不起來的部落勇士,又看看鹽州城頭那些隱約可見的、屬于其他部落的觀望旗幟,最后,艱難地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這一退,他在黨項諸部中“戰神”的光環,將徹底破碎。他的威望,將一落千丈。那些原本就心懷異志的部落,恐怕……
但他更知道,不退,今天這五萬本族精銳,可能真的會全部葬送在這里。
“鳴金……收兵。”他吐出這四個字,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蒼涼的收兵號角響起。早已精疲力盡、傷亡慘重的西夏軍,如蒙大赦,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滿地狼藉和尸骸。
宋軍營中,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林啟站在t望臺上,看著如喪家之犬般退去的西夏大軍,臉上沒有任何喜悅。
他拿起千里鏡,看向鹽州城頭。那里,一些原本屬于黨項大族的旗幟,正在悄悄降下,或者轉向。
他又看向更北方,那是興慶府的方向。
“元昊的根,已經開始動了。”他低聲自語。
折繼閔走過來,臉上帶著勝利的興奮,也帶著疲憊:“王爺,咱們贏了!又是一場大勝!”
“贏了?”林啟搖搖頭,“這才哪到哪。傳令,抓緊修補工事,救治傷員,清點戰果。陣亡將士,厚葬。西夏人的尸體……挖坑埋了,別引起瘟疫。”
“是!”
“另外,”林啟頓了頓,“派幾個嗓門大的俘虜,去鹽州城下喊話。就說,漢王有好生之德,不忍多造殺孽。只要元昊肯上表謝罪,去帝號,稱臣納貢,我即刻退兵。否則……明日此時,我軍將移營,再進三十里。”
折繼閔眼睛一亮:“攻心為上!末將這就去辦!”
林啟點點頭,走下t望臺。
夕陽將他的影子拖得很長,覆蓋在營前那片修羅場上。
他知道,元昊不會投降。但這話,不是喊給元昊聽的。
是喊給鹽州城里那些觀望的部族首領聽的。
是喊給更北方,那些還在猶豫要不要派兵來“勤王”的部落聽的。
鹽州城下的絞肉機,已經開動。
流出的,是黨項最精銳的鮮血。
而元昊統治的根基,正隨著這些鮮血,一點點流逝。
林啟要做的,就是穩住陣腳,握緊刀把。
等著看,這座看似堅固的西夏大廈,從內部,生出怎樣的裂痕。
夜,漸漸深了。鹽州城內外,燈火寥落。
只有宋軍大營里,篝火通明,映照著士兵們劫后余生的臉,和營外那片無聲的、巨大的墳場。
而更深的黑暗中,暗流,正在涌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