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平三年,六月初一,三司使張雍抱著厚厚一摞賬本,在文德殿門口等了一個時辰,腿都站麻了,才被傳進去。
一進去,他就“噗通”跪下了,腦門磕在金磚上“咚咚”響。
“陛下!國庫……國庫要空了!”
真宗正拿著本道經在看,旁邊小太監打著扇,聞皺了皺眉。
“又怎么了?上月不是剛解了三十萬貫去泰山嗎?”
“三十萬貫……不夠啊陛下!”張雍抬起頭,老臉煞白,“泰山封禪,各項開支預算已超八十萬貫,這才剛開始!各地道觀修建,已撥付五十萬貫,工部說至少還需百萬!百官增俸,今年就需多支一百二十萬貫!還有陛下新設的‘天慶觀’、‘玉清昭應宮’……這、這還沒算秋后給遼國的十萬歲幣……”
他哆嗦著翻開賬本。
“陛下您看,去歲國庫歲入約一千二百萬貫,歲出已平。今歲各項新增開支,粗算已過四百萬貫!而夏稅尚未完全入庫,各地已有奏報,說去歲戰事影響,加之今春多雨,收成恐不如預期……臣、臣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了!”
真宗放下道經,臉色不太好看。
“那依你之見,該如何?”
“臣……臣以為,”張雍咽了口唾沫,“封禪、道觀,或可……或可暫緩,削減用度。百官增俸,或可……酌減。”
“放屁!”旁邊站著的王欽若立刻跳出來,“封禪乃告天盛典,豈能削減?道觀乃陛下祈福延年、國祚永昌之所,豈能簡陋?百官增俸,乃陛下體恤臣子,金口已開,豈能朝令夕改?張雍,你這是要陷陛下于不義!”
“可、可錢從哪來?”張雍急了。
“加稅!”王欽若斬釘截鐵,“東南諸路,這些年還算安穩,賦稅可加三成。另外,鹽、茶、酒榷,亦可提高課額。再不然……讓蜀王再出點?蜀中這些年,可是肥得流油。”
“加稅?”真宗皺眉,“去歲澶州之盟,朕才下詔與民休息,今年就加稅,百姓會怎么想?”
“陛下,此乃權宜之計?!崩钽煲矌颓?,“待國庫充盈,再行減免不遲。至于蜀王……蜀王忠君體國,想必也愿為陛下分憂?!?
真宗沉吟,看向一直沉默的林啟。
“蜀王,你以為呢?”
林啟出列,躬身:“陛下,加稅如飲鴆止渴,雖解一時之渴,然傷民根本,易生民變。臣有一策,或可解燃眉之急,更能為朝廷開一源源不絕之財路。”
“哦?”真宗來了精神,“蜀王快講!”
林啟從袖中取出一卷奏疏,內侍接過,呈給真宗。
“此乃臣近日所擬《開源疏》。請陛下御覽?!?
真宗展開,越看眼睛越亮。
奏疏不長,但條理清晰。核心就八個字:開海通商,以海養國。
里面詳細列出了海外諸國(三佛齊、a婆、古城、天竺,甚至更遠的大食)的物產:香料、胡椒、象牙、犀角、寶石、金銀、珍稀木材……以及大宋的絲綢、瓷器、茶葉、鐵器、書籍在海外如何受歡迎。初步估算,一支中等規模的船隊遠航一次,利潤可達成本的數倍乃至十數倍。
更妙的是,林啟提出組建“皇家遠洋商隊”和“市舶司”,官方經營為主,民間參與為輔。利潤分配上,內庫獨占三成,戶部得兩成,市舶司留一成運轉,余下四成歸出資商會及船員分紅。而前期造船、募人、貨物的本金,可由“宋商總會”先行墊付,朝廷只需出政策,給名分。
“這……這真能賺這么多?”真宗手指敲著奏疏上“十倍之利”那幾個字,呼吸都有些急促。
“臣以性命擔保?!绷謫⒚C然,“然此策有三難。”
“哪三難?”
“一難,船。需造大船,堅船,能抗風浪、行遠海、載重貨之船。臣在蜀中與泉州已有雛形,但欲成規模,需朝廷支持,于廣州、泉州、明州設官營造船廠,匯集天下良匠,不惜工本?!?
“準!要錢給錢,要人給人!”真宗大手一揮。
“二難,人。需熟悉海路、天象、水文的船長、水手,需通曉番語、善于貿易的商人,需勇猛善戰、可護船隊周全的將士。此類人才,民間有,但散落各處。需以重利招募,系統訓練?!?
“也準!著你全權辦理!”
“三難……”林啟頓了頓,“阻。”
“阻?誰敢阻?”真宗瞪眼。
“東南沿海,有些士紳豪商,世代經營走私海貿,獲利頗豐。朝廷若開海禁,設市舶司,官營為主,必觸其利。彼等恐會暗中阻撓,甚至勾結海盜,襲擊官船?!绷謫⒖聪蛲鯕J若,“王相乃江南人士,當知臣所非虛?!?
王欽若心里“咯噔”一下。林啟這是明著點他呢!江南那些走私海商,哪個背后沒幾個朝中大員撐著?他王家就在其中占著不小的干股!
“蜀王此差矣!”王欽若立刻反駁,“東南士民,向來忠君愛國,豈會行此不法之事?即便偶有宵小,地方官府自會懲處。然開海之事,關系重大。茫茫大海,風險莫測,傾覆一艘船,便是數萬乃至十數萬貫損失。若遇颶風海盜,血本無歸,豈不更損國力?依臣之見,不如穩妥些,提高現有市舶抽解,一樣可增收入?!?
“提高抽解?”林啟笑了,“王相可知,如今走私之利,是合法抽解的幾倍?朝廷抽得越多,走私越盛!唯有以官船隊堂堂正正出海,以雄厚資本、精良武裝、國家信譽為后盾,方能主導海貿,將利權收歸朝廷!些許風浪海盜,何足道哉?靖安軍將士,正愁沒仗打!”
“你――!”王欽若被噎得說不出話。
“好了!”真宗一拍御案,眼神熾熱,“朕意已決!就依蜀王之策!著設立‘市舶總司’,總領海貿事,由蜀王林啟兼領!授其全權,于沿海擇地建廠造船,招募人員,組建船隊。一應所需,各部衙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誤!敢有阻撓、掣肘、陰奉陽違者――”他冷冷掃過王欽若等人,“以抗旨論處!”
“陛下圣明!”林啟躬身。
王欽若、李沆等人臉色鐵青,但不敢再。
十天后,林啟離京南下。
他沒帶太多儀仗,只帶了百余名靖安軍親衛,以及蘇宛兒從“宋商總會”精心挑選的二十余名賬房、管事、通譯。趙明月留在汴京,繼續維系宮廷關系。楚月薇在蜀中坐鎮工坊,同時開始抽調精干工匠,準備南下支援。
第一站,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