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榷場事關兩國貿易,利益重大,需派得力之人主持。臣以為,可設‘榷場使’,由朝廷選派清正干練之臣擔任,專司其事。同時,為防奸商盤剝、遼人刺探,可許民間商會參與,但需接受官府監管,按章納稅。”
“商會?”真宗皺眉,“商人逐利,恐生事端。”
“正因商人逐利,才可用。”林啟緩緩道,“朝廷派官,是定規矩,掌大局。商會做事,是通有無,活經濟。且商人消息靈通,往來南北,若有異動,亦可為朝廷耳目。關鍵在于――這商會,得是咱們宋人自己的商會,得聽朝廷的話。”
真宗若有所思。
“蜀王的意思是……”
“臣在蜀中時,曾組建‘蜀中商會’,于恢復生產、流通貨物頗有成效。陛下若信得過,臣可讓商會北上,參與榷場貿易。一來,可確保貨物充足,稅賦豐盈。二來,也可借此,將蜀中乃至江南的物產,銷往北地,充盈國庫。”
“蜀中商會……”真宗想了想,“就是蜀王那位蘇夫人打理的?”
“正是。”
“好!”真宗一拍桌子,“就依蜀王!此事,朕就交給你了。榷場使的人選,你與呂相商議。商會的事,你來辦。朕只要一樣――稅,不能少。面子,不能丟。”
“臣,領旨。”
三天后,林啟在汴京的“蜀王府”――是真宗將原來楚王趙元佐的府邸賜給他,重新修繕的――書房里,見到了從蜀中趕來的蘇宛兒。
半年多不見,蘇宛兒清減了些,但眼神更加明亮銳利。她穿著一身素色襦裙,外罩狐裘,坐在林啟對面,手里翻看著厚厚一摞賬冊。
“這是今年蜀中三路的稅賦總賬,這是商會去年的收支,這是秦鳳路戰后重建的預估用度……”她一份份遞給林啟,“另外,月薇讓我帶話,說第五門‘大將軍炮’試射成功,射程穩定在三百五十步。新式的‘后裝線膛槍’也有了眉目,但工藝太難,廢品率太高,暫時還無法量產。”
林啟接過賬冊,卻沒急著看,而是看著蘇宛兒。
“辛苦你了。”
蘇宛兒抬頭,看著他,眼圈忽然紅了,但很快忍住,笑了笑。
“辛苦什么,你在前頭拼命,我在后頭管管賬,算什么辛苦。”她頓了頓,“倒是你,瘦了,也黑了。身上……沒添新傷吧?”
“沒有,都好。”林啟握住她的手,“宛兒,有件事,得你去做。”
“你說。”
“蜀中商會,要改名了。改成‘宋商總會’,總會設在汴京。成都,杭州、江寧、明州、泉州、廣州,設六大分舵。我要這張商網,覆蓋整個大宋,將來……還要伸到遼國、西夏,伸到南洋、西洋。”
蘇宛兒眼睛亮了。
“你終于要動真格的了。”
“嗯。”林啟點頭,“澶州之盟開了口子,榷場就是咱們的橋頭堡。遼人缺鐵,缺茶,缺布,缺藥。咱們有。用咱們的貨,換他們的馬,他們的皮貨,他們的金銀。但記住――核心的東西,不能賣。鐵器只能賣農具,不能賣兵器。茶葉可以賣,但最好的茶種,不能出蜀。藥材可以賣,但炮制秘方,得攥在咱們手里。”
“我懂,這叫……技術壁壘。”蘇宛兒笑了,“月薇教我的詞。”
“對。”林啟也笑了,“還有,開始造大海船。圖紙我畫好了,在月薇那里。不要怕花錢,不要怕失敗。我要能在海上跑幾個月,能裝幾百人、幾十門炮的大船。將來,南洋的香料,西洋的寶石,東洋的白銀……都得從咱們的船上過。”
“明白了。”蘇宛兒重重點頭,隨即又想起什么,“那朝廷那邊……咱們這么大動作,會不會惹人眼紅?”
“會。”林啟很坦然,“所以,得拉人入伙。呂端、寇準,還有朝中那些不貪但缺錢的清流,可以給他們干股,讓他們分紅。宮里那些大太監,打點到。陛下那邊……每年商會利潤,上交三成,充實內庫。錢能通神,也能堵嘴。”
蘇宛兒記下,又問:“那……格物學堂那邊?”
“擴。”林啟斬釘截鐵,“不光學堂,我還要在朝廷,設‘將作院’,推廣咱們的新農具、新織機、活字印刷。但核心的軍工、煉鋼、造船技術,不能外流。讓程羽、周榮擬個章程,哪些能放,哪些要捂死,分寸要拿捏好。”
“好。”
“還有最后一件事。”林啟走到書案前,鋪開紙,提筆寫下一行字,遞給蘇宛兒。
蘇宛兒接過,念道:“‘武舉’、‘格物特科’?”
“對。”林啟道,“明日早朝,我會奏請陛下,改革科舉。增設‘武舉’,考兵法、策論、武藝,選拔將才。設‘格物特科’,考算術、測量、機械,選拔工匠、管事。往后這天下,不能光靠文人治國,得文武同治,實務為重。”
蘇宛兒看著那八個字,久久不語。
“林啟,”她忽然道,“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么嗎?”
“知道。”林啟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汴京的夜景,“我在給這艘大船,換龍骨,換風帆,換水手。讓它能經得起風浪,能走得更遠。”
“可這船……姓趙。”蘇宛兒低聲道。
“現在姓趙,將來未必。”林啟轉身,看著她,眼神平靜,但深處有火焰在燒,“宛兒,我要的不是改朝換代,血流成河。我要的,是讓這天下,換個活法。讓種田的吃飽,織布的有衣,做工的拿錢,讀書的不死讀書,當兵的不白送死。這條路很長,很難,但咱們,已經起步了。”
蘇宛兒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
“我信你。月薇,安兒,還有蜀中千萬百姓,都信你。”
窗外,更深露重。
而這座王府書房里的燈光,亮了一夜。
像這沉沉長夜里,一點不肯熄滅的星火。
正慢慢,燎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