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撻凜和蕭觀音奴的人頭送到幽州時,裝在兩個石灰盒里。盒蓋打開時,蕭綽正坐在暖閣里喝燕窩粥。她只看了一眼,就把碗輕輕放下了,碗里的燕窩晃了晃,沒灑出來。
“是撻凜和觀音奴?”她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嚇人。
“是……”韓德讓低著頭,不敢看她臉色,“宋人連夜送來的,說……說是物歸原主。”
“物歸原主?”蕭綽笑了,笑聲很輕,在寂靜的暖閣里卻格外刺耳,“好個物歸原主。林啟……是叫林啟吧?”
“是。蜀中國公,劍南西川節(jié)度使,宋國新封的秦國公。”
“秦國公……”蕭綽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飄落的雪花,“本宮記得,他今年還不到三十?”
“二十有五。”
“二十五,就斬了我大遼兩員上將,把二十萬大軍堵在澶州城下。”蕭綽轉(zhuǎn)過身,臉上看不出喜怒,“德讓,你說,是本宮老了,還是這世道……變了?”
韓德讓撲通跪下。
“太后春秋鼎盛,是那林啟狡詐,用妖法火器……”
“妖法?”蕭綽打斷他,“若真是妖法,西夏那十萬大軍是怎么沒的?李元非那小子,可不是善茬。如今他縮在蘭州,連頭都不敢露。西線,算是廢了。”
她走回榻邊坐下,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著。
“咱們這次南下,本是想趁宋國新君立足未穩(wěn),狠狠咬下一塊肉來。可現(xiàn)在……”她頓了頓,“肉沒咬著,崩了兩顆牙。前線二十萬大軍,折了三四萬,主將沒了,士氣垮了。糧草呢?還能撐多久?”
“入冬以來,河北堅壁清野,宋人把能燒的都燒了,能帶走的都帶走了。咱們的糧草,要從幽州、云州千里轉(zhuǎn)運,路上損耗極大。眼下存糧……最多還能支撐一個月。”韓德讓聲音發(fā)澀,“而且,宋軍那個林啟所部,專派騎兵襲擾糧道,這半個月,咱們已經(jīng)丟了十七支運糧隊。”
“一個月……”蕭綽閉上眼睛,“西夏那邊是指望不上了。宋軍新勝,士氣正旺。再打下去,就算能渡過黃河,打到汴京城下,咱們這二十萬人,還能剩下多少?”
她沒說完,但韓德讓懂了。
遼國不是只有宋朝一個敵人。西邊的回鶻、黨項殘部,北邊的室韋、女真,都盯著呢。要是精銳盡喪在河南,國內(nèi)那些虎視眈眈的部族,怕是要翻天。
“太后的意思是……”
“談。”蕭綽睜開眼,眼中精光一閃,“但不能白談。撻凜和觀音奴不能白死,二十萬大軍不能白來。你派人去澶州,遞個話――就說,大遼太后體恤蒼生,不忍兩國百姓再受兵戈之苦,愿與宋國議和。條件嘛……”
她頓了頓。
“第一,宋國歲貢銀三十萬兩,絹二十萬匹。第二,割讓關南十州之地。第三,開榷場,許遼人入宋貿(mào)易。第四……交出林啟,此人殺我大將,需交遼國處置。”
韓德讓心頭一跳。
這條件,比獅子大開口還狠。歲貢比之前多了近一倍,關南十州是河北門戶,交出林啟更是打宋國臉――真要答應了,宋國皇帝也不用干了。
“太后,這條件……宋人怕是不會答應。”
“不答應,就接著打。”蕭綽冷笑,“告訴他們,本宮的耐心有限。一個月,糧盡之前,若不給答復,大遼鐵騎,就踏過黃河,去汴京城下,親自問問他們皇帝。”
“是。”
澶州,宋軍大營。
遼國使者的“議和條件”送到時,林啟正在和潘美和前來商議議和事宜的寇準,以及幾個將領看沙盤。使者是個漢人文官,叫王繼忠,原本是宋將,瀛洲陷落時投降了遼國,現(xiàn)在是遼國“知制誥”,專門負責文書往來。
王繼忠念完條件,帳里一片死寂。
然后,寇準“砰”一拳砸在桌子上,茶碗跳起老高。
“放他釀的狗屁!歲貢三十萬?割地十州?還要交出林國公?蕭綽那老娘們沒睡醒吧?!”
潘美臉色鐵青,沒說話,但握著刀柄的手,指節(jié)發(fā)白。
林啟倒是很平靜,甚至笑了笑。
“王大人,”他看向王繼忠,“太后這條件……是認真的?”
王繼忠被他看得心里發(fā)毛,硬著頭皮道:“太后金口玉,自然是認真的。國公爺,下官也是宋人,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遼軍雖有小挫,但主力尚在,仍有二十萬之眾。貴軍雖勇,可久戰(zhàn)疲敝,糧草不繼。再打下去,勝負難料。不如各退一步,化干戈為玉帛……”
“各退一步?”林啟打斷他,“退到哪一步?退到每年白送遼國三十萬兩銀子,退到把河北門戶拱手讓人,退到把我林啟的人頭交給你們?”
他站起身,走到王繼忠面前,俯視著他。
“王大人,你回去告訴蕭太后。要談,可以。但得按咱們的規(guī)矩談。”
“什、什么規(guī)矩?”
“第一,宋遼是兄弟之邦,不是君臣。沒有‘歲貢’,只有‘助軍旅之費’,而且不能超過十萬。第二,疆土以當前實際控制線為準,遼軍退出河北,宋軍退出遼境,各守舊疆。第三,開榷場可以,但須雙方對等,公平貿(mào)易。第四……”
他頓了頓,盯著王繼忠的眼睛。
“我林啟的人頭就在這,有本事,讓她自己來拿。”
王繼忠被他氣勢所懾,腿一軟,差點跪下。
“國公爺……這話,下官、下官不敢傳啊……”
“不敢傳?”林啟拍拍他的肩,“那就換個敢傳的。送客。”
“是!”兩個親兵上前,把面如土色的王繼忠“請”了出去。
人一走,寇準就跳起來。
“國公爺,說得好!就該這么硬氣!遼人這是試探呢,看咱們敢不敢硬!”
潘美卻皺眉:“話是這么說,可遼軍畢竟勢大。真要談崩了,再打起來……”
“打就打。”林啟走回沙盤前,“但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得咱們說了算。寇大人,潘帥,你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