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啟的援軍剛到真定城外,還沒來得及喘口氣,遼軍的進攻就來了。
不是試探,是總攻。
蕭撻凜顯然得到了蜀軍抵達的消息,知道不能讓這兩股宋軍匯合。他調動了整整八萬兵力,分成三路,像三把錘子,狠狠砸向真定城和城外的林啟軍。
“他釀的,連口水都不讓喝?”陳伍在馬上啐了一口,嘴里還嚼著半塊硬邦邦的炒面。
林啟沒工夫罵娘。他站在臨時搭起的指揮臺上,千里鏡里,遼軍的陣型鋪天蓋地。最前面是扛著簡陋木盾的步跋子,后面是推著幾十架粗糙“霹靂炮”的炮兵――那炮就是粗鐵管綁在木架上,射程不到百步,但數量不少。再后面,是黑壓壓的騎兵,清一色的鐵甲,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泛著冷光。
“潘老將軍那邊怎么樣?”他問。
“遼軍主力在攻東門,潘老將軍親自在城頭頂著。但城上箭快沒了,滾石檑木也用得差不多。”探馬回報。
“咱們這邊呢?”
“正面,遼軍兩萬步騎混合,正在列陣。左翼有一萬騎兵在迂回,想包咱們后路。”
林啟腦子飛快轉動。
硬拼?三萬五對八萬,還是疲師,身后是真定城,退無可退。就算火器有優勢,可彈藥不是無限的,打光了,就是待宰的羔羊。
撤?往哪兒撤?一撤,真定城必破,潘美和城里幾萬軍民都得死。而且一撤,軍心就散了,往后這仗就沒法打了。
“傳令!”他放下鏡子,聲音冷峻,“炮兵,集中轟擊遼軍步兵方陣,打亂他們的沖鋒節奏。火槍營,三段射,頂住正面。騎兵,分出一半,去左翼纏住那支迂回騎兵,不許他們包過來!”
“是!”
命令剛下,遼軍的進攻就開始了。
“嗚――嗚――”號角長鳴。
遼軍步跋子扛著木盾,開始小跑前進。后面的霹靂炮“轟轟”作響,射出粗糙的鐵彈和碎石,雖然準頭差,但架不住數量多,砸在靖安軍陣前,激起一片煙塵。
“炮兵!放!”
“轟轟轟――!!!”
靖安軍的野戰炮開火了。射程、精度、威力,完全碾壓。一輪齊射,遼軍步兵方陣前排就像被無形的大手抹掉一塊,死傷遍地。
“火槍營!放!”
“砰砰砰――!!!”
燧發槍的齊射聲更加密集。彈丸穿透木盾,鉆進皮甲,遼軍士兵成片倒下。可后面的踩著同伴尸體,紅著眼繼續沖。遼人悍勇,名不虛傳。
距離,五十步。
“弩手!放!”
箭雨跟上。
遼軍沖鋒的勢頭,終于被遏制了。尸體在陣前堆成矮墻,血把凍土泡成了泥沼。
可遼軍人太多了。死一批,補一批,像潮水,一浪接一浪。
左翼,陳伍帶著三千騎兵,和遼軍一萬迂回騎兵殺作一團。馬刀對砍,鮮血四濺。靖安軍騎兵裝備好,有騎槍,可人數劣勢太大,漸漸被壓著打。
“大人!左翼快頂不住了!”一個軍官渾身是血沖過來。
林啟看著膠著的戰線,又看看真定城頭――那里廝殺正酣,潘美的帥旗在煙塵中時隱時現。
不能等了。
“傳令!”他咬牙,“全軍,交替掩護,向東南方向――撤!”
“撤?”那軍官一愣。
“撤!去澶州!告訴潘老將軍,真定守不住了,讓他立刻突圍,與我會合!在澶州,重新建立防線!”
“是!”
撤退的命令一層層傳下去。靖安軍開始且戰且退,火炮、火槍輪流掩護,陣型不亂。可一撤,遼軍氣勢更盛,追得更兇。
真定城頭,潘美接到林啟派人冒死送進來的消息時,老臉抽搐了一下。
“撤?”他身邊一個年輕將領急了,“潘帥,咱們守了半個月,死了多少兄弟!現在撤,對得起他們嗎?!”
“不撤,對不起還活著的。”潘美看著城外如潮的遼軍,又看看東南方向正在緩緩移動的蜀軍旗號,慘然一笑,“林小子說得對,守不住了。傳令,開西門,全軍突圍。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燒了。”
“潘帥!”
“執行命令!”
“是……”
當天傍晚,真定西門洞開。潘美帶著不到兩萬殘兵,棄城突圍。遼軍一部追擊,被林啟預留的斷后部隊拼死擋住。等潘美殘部與林啟軍匯合時,天已經黑透了。
兩支疲憊不堪的軍隊,合兵一處,向東南且戰且退。
這一退,就是二百里。
沿途,不斷有小股宋軍潰兵加入,也有更多城池陷落的消息傳來。瀛洲丟了,定州丟了,河間丟了……遼軍像蝗蟲,吞噬著河北的土地。不少宋軍將領見大勢已去,干脆開城投降,搖身一變成了遼國的“義軍”。
軍心,像雪崩一樣垮掉。
直到退到澶州城下,背靠黃河,退無可退。
澶州,黃河以北最后一座重鎮。
城不算高,墻不算厚,但位置關鍵――過了澶州,就是黃河渡口,過了黃河,就是一馬平川的河南平原,汴京再無屏障。
林啟和潘美,終于在這座小城里會師了。
兩人見面時,是在澶州府衙破敗的大堂里。潘美被人攙著進來的――老頭子腿上中了一箭,沒傷到骨頭,但失血過多,臉色白得像紙,走路一瘸一拐。
林啟迎上去,拱手:“潘帥,晚輩來遲了。”
潘美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里滿是苦澀和自嘲。
“林小子,當年高粱河,你是個小校尉,跟著德昭殿下,結車城,收潰兵。老夫那時覺得,這小子有點意思,但太嫩。”他頓了頓,拍拍林啟的肩,“現在……你成了蜀中國公,統兵數萬,火器犀利。老夫……卻成了敗軍之將,要靠你來救了。”
“潘帥重了。”林啟扶他坐下,“沒有您頂在前面這三個月,河北早沒了。是晚輩無能,來晚了,讓您和將士們受苦了。”
“受苦?”潘美搖搖頭,看著外面院子里橫七豎八躺著的傷兵,眼神黯淡,“是老夫沒用,守不住先帝打下的疆土,對不起戰死的弟兄們。”
他頓了頓,看向林啟身后的靖安軍將領。那些將領雖然也疲憊,但眼神里有光,站得筆直,身上鎧甲雖沾滿血污,但裝備精良,秩序井然。
再回頭看自己帶來的殘兵,盔歪甲斜,眼神麻木,像一群丟了魂的行尸走肉。
“你的兵……好啊。”潘美嘆道,“比老夫帶的這些……強多了。”
“潘帥,仗還沒打完。”林啟在他身邊坐下,“澶州,就是咱們最后的防線。守住了,河北就還有希望。守不住……”
他沒說下去。
“守不住,老夫就死在這兒。”潘美咬牙,“絕不過黃河!”
“那咱們就一起守。”林啟站起身,走到墻邊那張簡陋的地圖前,“遼軍連勝,士氣正盛。但他們也有弱點――長途奔襲,補給線長,且主帥驕橫。咱們雖然人少,但背靠黃河,有城可守,有火器之利。只要頂住頭幾波,等他們銳氣一過,就有機會。”
“怎么頂?”潘美問。
“重新布防。”林啟手指在地圖上劃過,“澶州城小,放不下所有兵。我建議,潘帥率本部人馬守城,深溝高壘,多備滾石檑木。我率靖安軍在城外扎營,與城池呈犄角之勢。遼軍攻我,您從城上支援。遼軍攻城,我從側后擊之。咱們互為依托,耗他幾天。”
潘美沉吟片刻,點頭。
“可行。但遼軍火器雖劣,數量不少。硬耗,咱們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