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楚月薇靠在他肩上,“就是覺得……這天下,怎么就不能消停點呢?”
“會消停的。”林啟看著窗外,“等該倒的倒了,該立的立了,就消停了。”
接下來的日子,蜀中像一架上了發條的機器,全速運轉。
靖安軍的募兵點在成都四門同時開設,條件簡單――十八到三十五歲,身體健康,無劣跡。待遇優厚:月餉一貫,管吃管住,陣亡撫恤五十貫。
告示貼出去三天,報名的人擠破了頭。
陳伍和秦芷親自篩選,要老實的,要聽話的,最好家里有老小――有牽掛,才不敢亂來。
v縣的水泥窯,黑煙日夜不散。新招的工人三班倒,礦石從山里運出來,粉碎,煅燒,磨細,裝袋。水泥順著新修的“官道”――其實是標準化的硬土路,鋪了碎石子――運往三路邊關。
關隘的工地上,周榮帶著工部的人,吃住在工地。圖紙是楚月薇按林啟說的“棱堡”概念畫的,不追求高,追求“難攻”。城墻呈鋸齒狀,突出部架炮,死角處埋雷。
商會那邊,蘇宛兒坐鎮成都,趙掌柜親自帶隊下江南。第一批五十船蜀錦、井鹽、藥材,順長江東下,目的地是江寧。船上押運的,是商會的“護商隊”,明著保貨,暗里……繪制沿途水文、城防圖。
而林啟自己,大部分時間泡在軍營、工坊、學堂、田間。
靖安軍的新兵營,他每周去一次,看隊列,看射擊,看格斗。和士兵一起吃大鍋飯,聽他們發牢騷――餉發晚了,飯餿了,教官太嚴了。
工坊里,他盯著新式“水力鍛錘”的調試。這玩意兒是楚月薇按他說的“水車帶動錘頭”原理設計的,用來鍛打炮管,效率比人工高了十倍,但故障率也高。
“這里,齒輪咬合不緊。”林啟指著傳動部位,“加個楔子,卡死。還有這軸承,用鋼的,別用鐵的。貴是貴點,耐用。”
工匠們記下,連夜改。
學堂里,他聽程羽講“時務課”。程羽不愧是老學究,引經據典,從周武王伐紂講到本朝太祖立國,最后落腳到“蜀中乃王業之基,治蜀當以民為本,以實為要”。
底下坐著的學生,有官宦子弟,有寒門學子,有軍中選送的識字兵。個個聽得眼睛發亮。
田埂上,他和老農蹲在一起,看占城稻的長勢。
“葉子有點黃,缺肥。”老農捏著稻葉,“得追肥。”
“用什么肥?”
“人糞尿,混草木灰,最好。”
“好,我讓各縣組織收肥,統一堆漚,低價賣給農戶。”
“那敢情好!”
十月,蘇宛兒診出又有了身孕。
林啟高興,在府里擺了小家宴。蘇宛兒、楚月薇、林安,還有程羽這個“先生”,圍坐一桌。
林安已經能背《千字文》了,搖頭晃腦,背得磕磕巴巴,但一本正經。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爹爹,宇宙是什么?”
“宇宙,就是天和地,就是咱們看到的這一切。”林啟給他夾了塊肉。
“那洪荒呢?”
“洪荒是很久很久以前,什么都沒有的時候。”程羽接話,“后來有了天地,有了萬物,有了人。”
“那人是從哪來的?”
“……”程羽噎住了。
“從猴子變的。”林啟脫口而出。
“噗――”蘇宛兒一口湯噴出來。
楚月薇也忍俊不禁。
“猴子?”林安眼睛瞪得溜圓,“就像……就像后山那些?”
“嗯,差不多。”林啟面不改色,“不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猴子,慢慢變的。”
“那咱們以后也會變嗎?”
“會。”林啟點頭,“會變得更聰明,更厲害,過得更好。”
林安似懂非懂,但用力點頭。
“我要變得很厲害,幫爹爹打壞人!”
“好。”林啟笑著摸摸他的頭。
飯后,程羽告退。林啟陪著蘇宛兒和楚月薇在院里散步。
秋月如盤,清輝滿地。
“月薇,你這胎,希望是男孩還是女孩?”蘇宛兒問。
“都好。”楚月薇撫著小腹,眼神溫柔,“男孩,將來跟他爹一樣,頂天立地。女孩……像姐姐,聰慧能干。”
“我倒是希望是個女孩。”蘇宛兒笑,“安兒太皮,來個妹妹,文靜點。”
“那萬一是弟弟呢?”
“弟弟也行,兄弟倆,有個照應。”
兩人說笑著,林啟走在中間,一手牽一個。
心里是從未有過的踏實。
家在這里,根在這里。
這片他一手經營起來的土地,這些人,就是他全部的牽掛,也是他全部的力量。
他要守住。
不僅守住,還要讓這里,變成亂世里的桃源,變成將來……撬動天下的支點。
夜深了,他送兩人回房,獨自走到院中。
抬頭,望北。
汴京的方向,烏云密布。
而蜀中,月明星稀。
靜觀其變?
不。
他要的,從來不是靜觀。
是潛龍在淵,蓄勢待發。
等風起時,便化龍騰空,攪動這九霄云雨。
而這天,不會太遠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