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路巡閱
八月的汴京,熱得像個蒸籠。
可崇政殿里,卻透著一股子陰森森的寒氣。太宗皇帝趙光義躺在龍榻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左肩那道高粱河留下的舊傷,每到陰雨天就疼得鉆心,如今更是連抬手都費勁了。
“陛下,該用藥了。”老太監王繼恩捧著藥碗,小心翼翼地湊到榻前。
“滾!”太宗一揮手,藥碗“哐當”摔在地上,褐色的藥汁濺了一地,“朕沒病!朕是是讓那幫廢物氣的!”
廢物,指的是北伐的將領。
曹彬,岐溝關大敗,損兵三萬。
潘美,見死不救,坐視楊業戰死。
楊業死了,尸骨都沒找全。
奇恥大辱。
比高粱河還辱。
“陛下息怒”王繼恩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息怒?朕拿什么息?”太宗喘著粗氣,眼神陰鷙,“北邊,遼狗猖狂。西邊,黨項蠢動。朝里,一群廢物,除了斗,還會什么?!”
他頓了頓,忽然問。
“蜀中怎么樣了?”
“蜀中?”王繼恩一愣,趕緊道,“尹元被貶后,林啟權知安撫使事,報上來幾份奏折,說是在整頓邊防,恢復生產,稅收似乎有起色。”
“林啟”太宗瞇起眼。
“他倒是個能干的。”太宗聲音低了下去,“可惜是魏王的人。”
“陛下,魏王已薨,林啟如今在蜀中,并無異動。且楚王殿下,似乎對他頗為賞識。”
“元佐?”太宗神色稍緩。對這個長子,他是滿意的。聰慧,識大體,不像其他兒子,要么蠢,要么野心太大。
“傳旨,”太宗緩緩道,“罷曹彬樞密使之職,潘美降為觀察使。朝中武將,凡與北伐失利有涉者,一律嚴查。另推行‘路’制,分天下為十五路,各路設安撫使、轉運使、提點刑獄,分權制衡。尤其是兵權——往后,各路兵馬,需經樞密院核準,方可調動。”
“是。”王繼恩記下,遲疑道,“那蜀中”
“蜀中”太宗沉吟片刻,“成都府路,利州路,梓州路三路毗鄰,就讓林啟,暫管著吧。他不是能治嗎?朕倒要看看,他能治出個什么樣子。”
“陛下圣明。”
圣旨傳出宮時,楚王府里,趙元佐正和呂端對弈。
“殿下這步棋,妙啊。”呂端落下一子,笑道,“以退為進,明面上貶斥武將,推行文治,實則是收權于中樞。陛下這是怕了。”
“不是怕,是寒了心。”趙元佐拿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轉動,“北伐一敗,父皇對武將,再無信任。往后這大宋,怕是文官的天下嘍。”
“文官也好,武將也罷,能辦事就行。”呂端看向他,“蜀中那邊,林啟來信了。”
“哦?說什么?”
“說三路稅賦,今年預計可收一百五十萬貫,比戰前多了三成。百姓安定,商路通暢,邊防穩固。還附了本賬冊,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趙元佐接過呂端遞來的賬冊,翻開。
上面是蘇宛兒親手記的賬。成都府路多少,利州路多少,梓州路多少。田賦、商稅、鹽茶課,分門別類。最后還附了張“蜀中商會”的貢獻清單——修了多少路,挖了多少渠,建了多少學堂。
“一百五十萬貫”趙元佐喃喃道,“蜀中才經歷戰亂,就能有這數目。這林啟,是有點本事。”
“何止有點本事。”呂端壓低聲音,“他借著整頓邊防的名頭,把影響力滲到利州、梓州去了。商會開路,新式農具、糧種跟進,水利工程鋪開現在那兩路的百姓,只知有林青天,不知有朝廷了。”
趙元佐手指在賬冊上敲了敲。
“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蜀中穩了,朝廷少了塊心病。壞事是林啟勢力太大,將來恐成尾大不掉。”
“那殿下以為”
“先看著。”趙元佐落子,“北邊不穩,西邊不安,朝廷現在,需要蜀中這個錢袋子、糧倉子。只要林啟不反,他想怎么治,就怎么治。等天下太平了”
他沒說完,但呂端懂了。
他沒說完,但呂端懂了。
等天下太平了,再慢慢收權。
“那這賬冊”
“呈給父皇。”趙元佐道,“就說是兒臣核查過的,蜀中治理有功,當賞。再替林啟,討個‘劍南西川節度使’的虛銜——有名無實,但好聽。讓他更死心塌地,給朝廷掙錢。”
“殿下高見。”
九月,圣旨和趙元佐的私信,同時到了成都。
圣旨上說了一大堆褒獎的話,什么“治蜀有功,安邊得力”,最后加封林啟“檢校兵部尚書、劍南西川節度觀察留后”,一堆虛銜,聽著唬人,屁用沒有。
但“劍南西川”這個名頭,有意思。
劍南西川,是唐時的舊稱,轄地大概就是現在的成都府路、利州路、梓州路。
朝廷這是默許,讓他管三路了。
趙元佐的私信更直白。
“林兄臺鑒:蜀中事,兄處置甚妥,父皇甚慰。今北疆未寧,西陲多事,朝廷倚兄為西南柱石。三路之治,兄可放手施為,唯望以安民為本,以忠君為要。他日天下定,兄之功,必不相忘。元佐手書。”
放手施為。
這四個字,是尚方寶劍。
林啟看完,把信燒了。
“老吳。”
“在。”
“備車,去利州。”
“大人要巡視?”
“嗯。”林啟點頭,“朝廷讓咱管三路,咱得讓三路的人知道,現在誰說了算。”
利州,北接秦嶺,是入蜀的咽喉。
林啟的車隊到利州城時,利州知州帶著大小官員,在城門口跪迎。
“下官利州知州劉璋,恭迎林節度!”
林啟下車,扶起他。
“劉知州請起。本官此行,是奉朝廷旨意,巡視邊防,考察民情。不必多禮。”
“是,是。”劉璋擦擦汗,“節度使請入城,下官已備下接風宴”
“宴就不必了。”林啟擺擺手,“先去軍營,看看將士們。”
“這”劉璋臉色一僵。
利州的駐軍,還是尹元時代留下的,吃空餉,喝兵血,軍紀渙散。他本想先糊弄過去,沒想到林啟直接要去軍營。
“怎么,不方便?”
“方便,方便!”劉璋趕緊道,“下官這就帶路。”
軍營在城北,破敗不堪。士兵三三兩兩蹲在太陽底下捉虱子,看見上官來了,懶洋洋地站起來,隊列歪歪扭扭。
林啟皺了皺眉。
“劉知州,利州駐軍,員額多少?”
“額一千二百人。”
“實額呢?”
“實額”劉璋額頭冒汗,“大約八百。”
“八百?”林啟冷笑,“本官看,五百都沒有。”
他走到一個面黃肌瘦的老兵面前。
“當兵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