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關試劍
二月初二,龍抬頭。
可尹元是低著頭,被人用門板抬回成都的。
左腿中了一箭,箭頭卡在骨頭里,軍醫折騰了半宿才剜出來。血是止住了,可人廢了——就算好了,也是個瘸子。
更慘的是,他帶出去的兩千兵,只回來八百。剩下的,不是死在威州北邊的“野狼谷”,就是被黨項人抓了俘虜。
消息傳到成都時,林啟正在轉運使司看春耕的糧種冊子。
“大人!”老吳沖進來,臉色發白,“尹將軍敗了!敗得很慘!”
林啟手一頓。
“說清楚。”
“尹將軍在野狼谷中了黨項人的埋伏。黨項騎兵從兩邊山坡沖下來,把咱們的人切成三段。尹將軍帶著親兵想突圍,被一箭射中腿,要不是幾個親兵拼死護著,人就回不來了!”
“黨項人追來了嗎?”
“追了!離威州不到三十里了!威州守將派人求援,說守軍不足五百,城防年久失修,撐不過三天!”
林啟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手指從成都劃到威州,四百二十里。
“陳伍到哪了?”
“按您的吩咐,陳校尉帶一百人,三天前就出發了,現在應該到威州了。但他只帶了一百人”
“一百人夠了。”林啟轉身,“傳令,點兵!”
“點點多少?”
“成都府團結營,三千人。全部。”林啟頓了頓,“讓秦芷也去。帶上三十支燧發槍,一百個震天雷。再帶兩架猛火油柜——拆了,用油布包著,別讓人看出來是什么。”
“大人,您要親自去?”
“我不去,誰去?”林啟拿起掛在墻上的皮甲,“尹元敗了,威州要是再丟,黨項人就能長驅直入,直逼成都。到時候,別說春耕,咱們的腦袋都得搬家。”
“可朝廷那邊”
“朝廷那邊,我自會解釋。”林啟穿上皮甲,“現在,守土要緊。”
三個時辰后,三千“團結營”在成都北門集結完畢。
說是“團結營”,其實就是林啟這半年暗中訓練的私兵。三千人,分三隊。一隊是原蜀安老兵,二百人,裝備最好,是骨干。一隊是從流民、鄉勇中挑選的青壯,兩千人,訓練了三個月,能排隊列,會使弩。還有一隊,是秦芷從山里帶出來的“原義軍骨干”,八百人,熟悉山地,悍勇。
這些人,穿著統一的灰布軍服,背著行軍包,腰挎橫刀,手持長槍或弩。雖然還比不上禁軍精銳,但站在那里,鴉雀無聲,眼神肅殺。
和旁邊那些哭喪著臉、盔歪甲斜的敗兵,形成鮮明對比。
尹元躺在擔架上,看著這一幕,臉色鐵青。
“林啟,”他嘶聲道,“你你什么時候,練了這么多兵?”
“防賊。”林啟翻身上馬,淡淡回了一句,“將軍好生養傷,威州,我去守。”
說完,一揮手。
“出發!”
三千人,隊列整齊,小跑著出了北門。
尹元看著他們的背影,拳頭攥得發白。
恥辱。
奇恥大辱。
兩天一夜,急行軍。
林啟帶著三千人,沿著官道,往北狂奔。每人只帶三天干糧,輕裝簡從。路上,不斷有潰兵加入——都是尹元敗下來的殘兵,看見這支軍容嚴整的隊伍,像看見救命稻草。
林啟來者不拒,全部收編,打散混入各隊。
到威州時,是第三天的清晨。
威州城,比想象中更破。
城墻是土坯的,好些地方塌了,用木柵欄胡亂堵著。城頭上,守軍稀稀拉拉,個個面帶菜色。看見林啟帶兵來,守將連滾帶爬地沖下城樓。
“林大人!您可算來了!黨項人黨項人離城不到十里了!”
“陳伍呢?”
“陳校尉在城上,正帶著人加固城防。”
林啟上城。
林啟上城。
陳伍正指揮人往城頭搬石頭、滾木。見他上來,趕緊行禮。
“大人,黨項人大概八百騎,全是輕騎兵,沒帶攻城器械。看架勢,是想趁威州空虛,撈一把就走。”
“八百騎”林啟舉起千里鏡,往北看。
遠處煙塵滾滾。
“傳令,”他放下鏡子,“一隊守東門,二隊守西門,三隊守北門。弩手全部上城,每段五十人。燧發槍隊,集中到北門——黨項人主攻,肯定在北門。”
“是!”
“還有,把猛火油柜裝上。就架在北門城樓上,用布蒙著,別露出來。”
“明白。”
布置剛完,黨項騎兵就到了。
八百騎,在城北一里外列陣。打頭的黨項將領,穿著皮甲,提著彎刀,遠遠指著城頭,用生硬的漢語喊:
“城里的宋狗聽著!獻城投降,饒你們不死!否則,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城上,一片死寂。
只有風聲。
黨項將領等了片刻,見沒人應,冷笑一聲。
“敬酒不吃吃罰酒。兒郎們,攻城!”
“嗚——嗚——”
號角響起。
八百騎,分三隊。兩隊往東西兩門佯攻,一隊四百人,下馬,舉著簡陋的木盾、云梯,徒步往北門沖。
“弩手!”林啟站在城樓,聲音平靜,“等他們到八十步,放。”
“是!”
黨項人沖得很快。
一百步。
九十步。
八十步——
“放!”
“嗖嗖嗖——”
城頭,三百張弩齊射。箭雨潑出去,扎在木盾上,噗噗作響。有黨項人中箭倒下,可后面的,踩著同伴尸體,繼續沖。
距離,五十步。
“第二隊,放!”
又是一波箭雨。
黨項人倒下一片,可剩下的,已經沖到城下。云梯架起來,開始爬墻。
“滾石!檑木!”
石頭、木頭砸下去,慘叫聲響起。
可黨項人悍勇,頂著傷亡往上爬。
距離城頭,不到三丈了。
“大人,”陳伍看向林啟,“用槍嗎?”
“再等等。”林啟盯著那些爬得最快的黨項兵,“等他們再近點。”
三丈。
兩丈。
一丈——
“燧發槍隊!”林啟吼。
三十個槍手,從女墻后站起。舉槍,瞄準。
“放!”
“砰砰砰——”
三十聲爆響,幾乎同時響起。槍口噴出火焰白煙,彈丸呼嘯著飛出,打在那些攀城的黨項兵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