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啟沉默。
窗外,孩子們的算盤聲停了。考試結束了。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稚嫩的臉。
“宛兒,你說,咱們這半年,做錯了嗎?”
蘇宛兒搖頭。
“沒錯。蜀中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有工做。邊境安寧,商路通暢,稅賦增加——這都是實打實的好事。”
“那為什么,這么多人想咱們死?”
“因為咱們動了他們的奶酪。”蘇宛兒說,“朝里那些大佬,他們的親戚、門生,在蜀中也有產業。咱們的工坊一開,他們的貨賣不動了。咱們的商路一通,他們的關卡收不到錢了。咱們的學堂一辦,他們的私塾沒人上了。他們恨咱們,理所當然。”
林啟笑了。
笑里有點苦。
“是啊,理所當然。可蜀中的百姓,想過好日子,就不理所當然嗎?”
“當然理所當然。”蘇宛兒握住他的手,“所以,咱們不能倒。倒了,蜀中又得回到從前——窮,亂,任人宰割。”
林啟重重點頭。
“對,不能倒。”
他走到書桌前,鋪開紙,拿起筆。
“宛兒,你去做幾件事。”
“夫君請講。”
“第一,商行內部,清人。那幾個可疑的護衛,找個由頭,調去偏遠分號。不急著動,先看著。看他們跟誰聯系,傳什么消息。”
“明白。”
“明白。”
“第二,秦芷那邊,你去說。讓她約束羌兵,近期少外出,少惹事。羌漢之間的矛盾,我來調和。”
“好。”
“第三,邊境那邊,讓陳伍帶一隊人去盯著。不要主動出擊,但要是黨項、吐蕃敢犯邊,就打。打完了,把尸體、繳獲,直接送汴京——讓朝里那些人看看,是誰在保境安民。”
蘇宛兒記下。
“還有,”林啟頓了頓,“馮太監那邊,再送一份禮。這次,加碼。送一千兩,外加一顆東珠。告訴他,蜀中安寧,他才有好處。蜀中亂了,他這觀軍容使,也當到頭了。”
“他會收嗎?”
“會。”林啟說,“太監最實際。誰給錢,替誰辦事。朝里那些人,給他的是空頭許諾。咱們給的,是真金白銀。”
蘇宛兒點頭,轉身要走。
“宛兒。”林啟叫住她。
“嗯?”
“小心些。”林啟看著她,“朝中的刀,已經出鞘了。往后,每一步都得走穩。走錯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蘇宛兒笑了。
笑容很淡,但堅定。
“大人,從郪縣到現在,咱們走過的深淵,還少嗎?”
她轉身離去,裙裾在門檻上一閃,消失在門外。
林啟站在窗前,看著外面。
雪開始下了,零零星星,落在院里的青石板上,瞬間就化了。
但林啟知道,這雪,只是個開始。
真正的寒冬,還在后頭。
朝中的彈劾,邊境的威脅,內部的隱患——像一張網,正從四面八方,向他罩來。
而他,不能退,不能躲。
只能迎上去。
用蜀中的糧,蜀中的錢,蜀中的人。
還有,蜀中這半年攢下的,那點微不足道,但正在生長的——
骨氣。
他轉身,提筆,在紙上寫下四個字。
“以靜制動。”
然后,在這四字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靜,不是不動。是等,是看,是積蓄力量。等風來,看刀落,然后——一擊必殺。”
筆尖一頓,墨跡在紙上洇開。
像血,正在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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