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革命
六月末,邛州山里下了一場暴雨。
雨水沖垮了“高爐”的泥基,楚月薇在泥漿里站了兩個時辰,看著那堆垮塌的土石,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這是第三爐了。
第一爐,爐溫不夠,煉出來的鐵全是蜂窩,一敲就碎。第二爐,溫度夠了,可鐵水流不出來,堵了出鐵口,差點炸爐。這第三爐,好不容易看著鐵水要出來了,一場雨,前功盡棄。
“楚姑娘,”工頭老吳拄著鐵鍬,臉上也全是泥,“要不緩緩?這高爐,咱們是不是想得太好了?”
楚月薇沒說話。
她蹲下,抓了把濕透的爐渣。渣子黑乎乎的,還帶著溫度,在手心里燙人。
“爐基的泥不對。”她忽然說。
“啊?”
“黏性不夠,摻的沙子太多?!背罗闭酒鹕?,“得重新配泥。要用紅土,要加糯米漿,要一層一層夯,夯實了,陰干,再夯。這樣才經得住高溫,經得住雨?!?
老吳苦笑。
“那得多少糯米啊咱們這爐子,光泥就得用三車。一車泥摻一石糯米漿,三車就是三石糯米。三石糯米,夠五十人吃一個月了。”
“那就用?!背罗闭f,“林大人說了,錢,他出。人,咱們有。時間咱們也有。”
她轉身,看向山下。
雨停了,山坳里露出幾間茅屋,那是她爹楚明住的地方。這位前將作監少監,來邛州三個月,瘦了十斤,但眼睛亮得像少年人。
“我爹說,高爐要是成了,一爐能出鐵兩千斤。現在的土爐,一爐最多三百斤。”楚月薇說,“差七倍。這七倍的鐵,能打多少犁,多少刀,多少槍?”
老吳不說話了。
“還有這個。”楚月薇走到旁邊一處水潭。
水潭不大,是從山上引下來的溪水。水邊立著個木頭架子,架子上裝著個大水輪,水輪連著幾根連桿,連桿那頭連著個皮囊做的“風箱”。
這是“水力鼓風機”。
楚月薇設計的,原理簡單——水流沖轉水輪,水輪帶動連桿,連桿拉動皮囊,皮囊鼓風。不用人踩,不用牛拉,水流不停,風就不停。
“昨天試了,鼓風量是人力風箱的三倍?!背罗闭f,“要是配上高爐,爐溫能再提三成。溫度高了,鐵里的雜質就少,鐵就更韌,更硬?!?
她看向老吳。
“吳叔,你說,咱們要不要繼續?”
老吳看著那架水力鼓風機,看著水輪在溪水里緩緩轉動,看著皮囊一鼓一縮,送出呼呼的風。
他一跺腳。
“繼續!老子就不信,咱們這么多大活人,搞不定一堆泥巴!”
七月中,第四爐高爐,點火了。
爐子是新砌的。紅土加糯米漿,夯了九層,每層陰干三天,總共夯了二十七天。爐高三丈,腰粗兩丈,像個巨人,蹲在山坳里。
爐前,水力鼓風機已經架好。溪水被引過來,沖得水輪飛轉,皮囊鼓起,強風從風口灌進爐膛。
爐膛里,木炭燒得通紅,鐵礦石已經加了進去。
楚月薇站在爐前,臉上映著火光。
她爹楚明站在她身邊,手里拿著個陶制的“觀火鏡”——是他自己燒的,能看爐溫。
“火候差不多了?!背髡f。
“開爐?”楚月薇問。
“開?!?
楚明走到出鐵口前。出鐵口用耐火泥封著,外面裹了濕泥。他拿起鐵釬,對準位置。
“一、二、三——開!”
鐵釬刺入,濕泥崩開,一股灼人的熱浪涌出來。
然后,是鐵水。
金紅色的鐵水,像熔化的太陽,順著出鐵槽,緩緩流進下方的沙模里。一股,兩股,三股源源不斷。
“成了!”老吳跳起來。
楚明放下鐵釬,手有點抖。
“月薇,你看這顏色紅里帶白,這是好鐵。雜質少,韌性強,能打上好的兵器。”
楚月薇沒說話,只是看著鐵水。
看了很久。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轉身,對等在一旁的學徒說。
“記下來。七月初九,邛州鐵場,第四爐高爐,出鐵。用時六個時辰,用料鐵礦石三千斤,木炭五千斤。出鐵水估摸兩千二百斤。成色,上等?!?
學徒飛快記錄。
楚明走到她身邊。
“月薇,你做到了?!?
“是咱們做到了?!背罗闭f,“爹,您畫的圖,吳叔砌的爐,學徒們燒的炭,還有林大人給的錢少了誰,都不行?!?
楚明笑了,笑著笑著,眼圈紅了。
“在將作監二十年,我畫了上百張圖,沒一張變成真的。在這兒三個月,一張圖,就成了。”
“那是因為在將作監,您說了不算。”楚月薇說,“在這兒,您說了算?!?
她看向山外。
“爹,這才剛開始。高爐成了,水力鼓風機成了,接下來該試試炒鋼法了。林大人說,鋼比鐵好,更硬,更韌。要是能煉出鋼,咱們的槍,咱們的刀,咱們的甲——都能再上一層樓?!?
楚明重重點頭。
“試!咱們就試!”
八月初,郪縣。
周榮站在田埂上,看著眼前這片稻田,嘴咧到耳朵根。
稻子熟了,金黃金黃,沉甸甸的穗子壓彎了腰。風一吹,稻浪起伏,沙沙的響。
“大人,您看,”他指著田,“這是占城稻。一畝,少說能打兩石。那邊的本地稻,一畝最多一石半。”
林啟蹲下,摘了個稻穗,搓開。米粒細長,飽滿,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好米?!彼f。
“是好米?!敝軜s說,“而且生長期短,從插秧到收割,只要九十天。本地稻要一百二十天。這一年,能多種一季。”
“試種了多少畝?”
“五十畝。都是上等田,水肥管夠。五十畝,總產估摸著一百石。比本地稻,多打二十五石。”
林啟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