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百州兵埋伏在山谷出口,弓上弦,刀出鞘。
五十保安隊,三十羌人獵手,跟著秦芷,從東邊懸崖的裂縫,一點點往下摸。
繩子是特制的,麻繩里絞了牛筋,又韌又結實。鉤子是鐵匠連夜打的,帶著倒刺。
陳伍打頭,秦芷斷后。
二十丈的懸崖,摸了一刻鐘。
落地時,陳伍手心全是汗。
“前面就是暗哨。”秦芷低聲說,指著不遠處一塊大石頭,“兩個人在后面,睡著了。我去。”
她解下弓,從箭囊里抽出兩支箭。
箭鏃是特制的,沒開刃,但裹了布,布上浸了麻藥。
彎弓,搭箭。
“嗖——嗖——”
兩聲輕響。
石頭后面傳來悶哼,然后,沒聲音了。
“走。”
一行人像影子,摸向鹽井。
第一道卡子,五個守衛圍著火堆打盹。保安隊摸上去,捂嘴,敲脖子,捆人,塞嘴。一氣呵成。
第二道卡子,一樣。
第三道卡子,出了點意外。
有個守衛起夜,正好撞見。
“有——”
“人”字沒喊出來,秦芷的箭到了。
正中咽喉。
守衛瞪著眼,倒下去。
“快!”陳伍低喝。
沖進鹽井時,管事胡老四正摟著個小妾睡覺。
門被踹開,他剛坐起來,就被陳伍按在床上。
門被踹開,他剛坐起來,就被陳伍按在床上。
“你們你們是誰?!”
“查私鹽的。”陳伍說,“捆了!”
鹽井亂了。
守衛從窩棚里沖出來,保安隊和羌人獵手已經擺開陣勢。
弩箭上弦,齊射。
“咻咻咻——”
改良過的弩箭,射程比弓遠,力道比弓大。第一輪,就放倒了七八個。
“結陣!”保安隊的小隊長吼。
盾在前,槍在后,弩在中間。
守衛沖了幾次,沖不進來。
羌人獵手從側面摸上去,專射頭目。
不到一刻鐘,戰斗結束。
守衛死了十二個,傷十八個,剩下的全跪了。
鹽工從窩棚里放出來,一個個面黃肌瘦,看見官兵,跪在地上哭。
“搜!”陳伍下令。
搜倉庫。
鹽,堆成了山。粗鹽,細鹽,精鹽,至少五萬斤。
搜賬房。
賬簿,厚厚一摞。進出貨記錄,分贓記錄,往來書信
陳伍翻到最后一本,手停住了。
“大人,”他聲音發干,“您看這個”
林啟接過賬簿。
上面記的,不是鹽。
是鐵。
生鐵,熟鐵,甚至箭頭,刀坯。
交易對象:黨項某部。
時間:過去三年,每月一次。
數量:累計生鐵十萬斤,箭頭三萬,刀坯五千。
旁邊還有批注:此貨出關,需經吐蕃地界,多加一成“過路費”。
林啟合上賬簿,看向被捆成粽子的胡老四。
“這些鐵,運去哪了?”
胡老四臉色慘白,不說話。
秦芷走過去,抽出短刀,抵在他喉嚨上。
“說,或者死。”
“我說!我說!”胡老四尖叫,“是是李通判讓運的!賣給黨項人,換他們的馬!馬再賣給朝廷,賺差價!”
“信呢?”林啟問,“李繼昌給你的信。”
“在在床下暗格里”
陳伍去搜,果然搜出一沓信。
有李繼昌的親筆,有汴京來的指示,還有幾封蓋著宮中內侍監印記的密函。
雖然沒署名,但那印記,做不了假。
林啟把信收好,看向滿倉的鹽,滿院的俘虜。
“秦姑娘,”他說,“勞煩你帶羌人兄弟,把這些鹽工先安頓到山下。陳伍,你帶人清點戰利品,登記造冊。死傷的兄弟,好生安置。俘虜,全部押回成都。”
“是!”
天快亮時,隊伍下山。
鹽工走在中間,俘虜捆成一串。鹽、賬簿、信件,裝了整整十輛大車。
秦芷騎馬走在林啟身邊,忽然說:“林大人,你知道你捅了多大的馬蜂窩嗎?”
“知道。”林啟說。
“知道。”林啟說。
“那你還捅?”
“不捅,馬蜂也會蜇人。”林啟看著她,“與其等它蜇,不如先端了它的窩。”
秦芷笑了。
笑容干凈,颯爽。
“你這人,對我脾氣。”
她打馬向前,馬尾在晨風里揚起。
身后,邛州的山,漸漸遠了。
但林啟知道,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三天后,成都。
呂端看著擺滿大堂的鹽、賬簿、信件,一不發。
他拿起那封蓋著內侍監印記的密函,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
“林啟,”他說,“這案子,我接不住。”
“府尊”
“但我必須接。”呂端站起身,走到公案前,鋪開紙,拿起筆,“因為不接,死的就是我,是你,是這成都府千千萬萬的百姓。”
他提筆,蘸墨,開始寫。
“臣呂端,冒死上奏:成都府通判李繼昌,私開鹽井,勾結吐蕃,販賣軍器,交通蕃部”
一字一句,力透紙背。
寫完后,他蓋上知府大印,遞給林啟。
“八百里加急,直送汴京。你親自送。”
“我?”
“對。”呂端看著他,“這案子是你辦的,你最清楚。到了汴京,有人問,你說。有人查,你答。有人要壓你就把這封信,交給該交的人。”
“該交給誰?”
呂端沒說話,只是指了指天。
然后,又指了指北方。
林啟明白了。
天,是官家。
北方,是趙德昭。
“下官明白。”
他接過奏折,轉身要走。
“林啟。”呂端叫住他。
林啟回頭。
“這一去,”呂端說,“可能就回不來了。”
林啟笑了笑。
“府尊,郪縣的路,我走過來了。成都的路,我也走過來了。汴京的路——再難,也得走。”
他拱手,深揖。
轉身,大步離開。
堂外,陽光刺眼。
成都的街市,依舊繁華。
但林啟知道,這繁華底下,已經暗流洶涌。
而這場風暴,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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