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中心
汴京的雨,下得比成都還大。
呂端的奏折是八百里加急送進去的,!這也是假的?!”
李繼昌癱在地上,說不出話了。
“陛下,”一個老臣出列,是參知政事王沔,李繼昌在朝里的靠山,“此事尚需詳查。呂端、林啟二人,未經朝廷許可,擅動兵戈,夜襲鹽井,已是越權。其所獲證據,難保不是偽造。臣以為,當派專員赴蜀,徹查此事。”
“徹查?”太宗盯著他,“查什么?查那五萬斤私鹽是真是假?查那十萬斤生鐵去了哪?還是查你王參政,在里頭有沒有份?!”
這話就重了。
王沔臉色一白,跪下了:“臣、臣絕無私心,只是”
“只是什么?”太宗站起來,在丹陛上來回踱步,“朕知道,你們在下面,都有小算盤。貪點,拿點,朕睜只眼閉只眼。可李繼昌,你貪到哪去了?鹽,是朝廷專賣。鐵,是軍國重器。你倒好,一車一車往黨項人那兒送!你想干什么?啊?你想讓黨項人拿著我大宋的鐵,造箭造刀,再來殺我大宋的兵?!”
他越說越氣,一腳踹翻龍案旁的香爐。
“咣當”一聲,銅爐滾下丹陛,砸在李繼昌面前。
“陛下息怒!”滿朝文武,嘩啦啦跪了一地。
太宗喘著粗氣,瞪著下面。
半晌,他擺擺手。
“李繼昌,革職,下獄,交三司會審。呂端、林啟擅動兵戈,亦有罪。但念其查案有功,暫不追究。蜀地的事,等查清了再說。”
“退朝!”
消息傳到成都,是五天后。
呂端拿著從汴京加急送來的邸報,手在抖。
“暫不追究暫不追究”他喃喃念著,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這是把刀,懸在咱們脖子上了。”
林啟站在下首,沒說話。
他知道“暫不追究”是什么意思——不獎,不罰,不表態。等風頭過了,看哪邊勢力贏,再決定這把刀砍向誰。
“林啟,”呂端放下邸報,看著他,“你怕不怕?”
“怕。”林啟老實說。
“怕什么?”
“怕白干了。”林啟說,“怕郪縣那些剛吃飽飯的百姓,又得挨餓。怕工坊剛轉起來的機器,又得停下。怕咱們做的事,到頭來一場空。”
呂端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不怕死?”
“也怕。”林啟說,“但更怕死得沒意思。”
呂端笑了。
這次是真笑。
“好,好一個死得沒意思。”他站起身,走到窗邊,“你知道王沔在朝里,是怎么說咱們的嗎?”
“怎么說?”
“他說咱們是‘蜀地亂黨’,‘結黨營私’,‘圖謀不軌’。”呂端轉身,看著他,“他還說,你在郪縣練的什么‘保安隊’,就是私兵。你在成都查漕運、查鹽井,就是排除異己,想獨霸蜀中。”
林啟沉默。
“這些話,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呂端走回書案,“真有假,假有真。混在一起,就成了殺人的刀。”
他看著林啟:
“現在,這把刀,朝咱們砍過來了。你說,怎么辦?”
林啟深吸一口氣。
“府尊,下官以為,咱們得做三件事。”
“說。”
“第一,把郪縣、成都的政績,做實,做亮。讓朝里那些想看咱們笑話的人,無話可說。”
“第二,把鹽井案的證據,重新整理。該藏的藏,該露的露。讓該看的人看見,不該看的人,看不見。”
“第三,”林啟頓了頓,“得有人在汴京說話。光靠咱們在蜀地折騰,沒用。朝里沒人,早晚得死。”
呂端點頭。
“第一件,你去做。郪縣的賬,成都的賬,都拿出來。不要虛的,要實的。稅交了多少,匪剿了多少,路修了多少,工坊開了多少——一筆一筆,列清楚。”
“第二件,我也在做。”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沓紙,“這是鹽井案的關鍵證據——與黨項的交易記錄,蓋著內侍監印記的密函。我抄了三份。一份,我留著。一份,你送去給該給的人。還有一份”
他拿起筆,在紙上勾勾畫畫。
“這些,是能公開的。這些,是不能公開的。這些,是要讓陛下看見的。這些,是要讓朝臣看見的。你得學會,同一件事,說給不同的人聽,要有不同的說法。”
“這些,是能公開的。這些,是不能公開的。這些,是要讓陛下看見的。這些,是要讓朝臣看見的。你得學會,同一件事,說給不同的人聽,要有不同的說法。”
他把紙推給林啟。
“今晚,你就住這兒。把這些東西,吃透了。明天,我帶你去見幾個人。”
“見誰?”
“蜀地在朝里的幾個老人。”呂端說,“他們雖然不在中樞,但說話,還有人聽。”
那天晚上,林啟沒睡。
在呂端的書房里,點著油燈,對著那沓紙,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一個字一個字地改。
蘇宛兒來送夜宵時,看見他眼里的血絲,心疼了。
“大人,歇會兒吧。”
“歇不了。”林啟頭也不抬,“這些東西,差一個字,可能就是死。”
蘇宛兒放下食盒,走到他身后,輕輕按著他的肩膀。
“汴京那邊,我已經讓人去打點了。蘇家在京里有些舊關系,雖不深,但遞個話,傳個信,還是做得到的。”
林啟放下筆,握住她的手。
“辛苦你了。”
“不辛苦。”蘇宛兒說,“咱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你好了,我才能好。蘇家,才能好。”
她頓了頓:
“只是大人,你想過沒有。這次咱們贏了,往后,可就真成了呂知府的刀,成了趙皇子的刀。朝里那些人,會恨死咱們。”
“我知道。”林啟說。
“那你”
“我樂意。”林啟轉頭,看著她,“在郪縣,我是百姓的刀,砍土匪,砍貪官。在成都,我是呂知府的刀,砍李繼昌,砍他的爪牙。在朝堂我是趙皇子的刀,砍那些不想讓百姓好過的人。”
他笑了笑:
“刀就刀。只要砍的是該砍的人,我樂意當這把刀。”
蘇宛兒看著他,眼圈紅了。
“傻子。”
“嗯,是傻子。”林啟點頭,“不傻,誰來干這掉腦袋的事?”
他重新拿起筆。
“你去睡吧。我這兒,還得一會兒。”
蘇宛兒沒走。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邊,拿起另一支筆。
“我幫你抄。你念,我寫。”
林啟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開始念。
“鹽井案關鍵證據摘要:一,與黨項交易記錄,三年累計生鐵十萬斤,箭頭三萬,刀坯五千。二,蓋有內侍監印記密函三封,雖無署名,但印信為真。三,李繼昌親筆信七封,指示其小舅子胡老四‘穩妥行事,利益均沾’”
他念得很慢,蘇宛兒寫得很仔細。
油燈噼啪,夜一點點深了。
窗外,成都的雨,還在下。
第二天,呂端帶著林啟,去了城西一處僻靜的宅子。
宅子不大,但很雅致。開門的是個老仆,見是呂端,沒通報,直接引進去了。
正堂里,坐著三個老人。
都六七十歲了,穿著常服,但那股氣度,一看就是當過官的。
“呂知府。”為首的一個白胡子老頭站起來,拱了拱手。
“陳老。”呂端還禮,又介紹林啟,“這位是郪縣知縣,林啟。鹽井案,就是他辦的。”
三個老人都看向林啟。
目光很利,像刀子,要把人剖開看。
“你就是林啟?”白胡子老頭問。
“是。”
“郪縣的匪,你剿的?”
“是。”
“成都的漕運,你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