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止在剿匪?那土匪余孽未清,商路還不安全。止在工坊?那幾百號工人,等著吃飯。止在青苗貸?那幾千農(nóng)戶,等著秋收。”林啟看著他,“止不了。開弓沒有回頭箭。”
“是止在剿匪?那土匪余孽未清,商路還不安全。止在工坊?那幾百號工人,等著吃飯。止在青苗貸?那幾千農(nóng)戶,等著秋收。”林啟看著他,“止不了。開弓沒有回頭箭。”
孫書吏嘆口氣。
“下官明白。可官場不是非黑即白。有時候,做得對,不如做得巧。大人,您還年輕,前程遠(yuǎn)大,何必”
“何必得罪人?”林啟接話,“孫書吏,您的好意,我心領(lǐng)了。但郪縣這條路,我既然選了,就得走到底。是福是禍,我擔(dān)著。”
孫書吏搖搖頭,沒再勸。
拱拱手,走了。
又過了五天,京城的信來了。
是夜里,三更天。
林啟已經(jīng)睡了,被敲門聲驚醒。陳伍的聲音,壓得很低:“大人,京城來人了。”
林啟披衣起來,開門。
院子里站著個人,風(fēng)塵仆仆,牽著匹馬。穿著尋常布衣,但站姿筆挺,眼神銳利——是行伍出身。
“林大人,”那人抱拳,“趙公子有信。”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油紙包,層層打開,最里面是個蠟封的信封。信封上沒字,但封口處蓋著個小小的私章——是個“昭”字。
林啟接過,就著月光看。
信不長,就一頁紙。字跡工整,但有些潦草,像匆匆寫就。
“啟之吾弟:郪縣之事,已有耳聞。剿匪、肅貪、興工、助農(nóng),樁樁件件,皆是大善。朝中諸公,多有贊譽。然——”
看到這個“然”,林啟心里一緊。
“然樹大招風(fēng)。近日有御史風(fēng)聞奏事,彈劾弟‘擅動兵戈,不報而戰(zhàn)’、‘勾結(jié)商賈,與民爭利’、‘私設(shè)捐稅,斂財自肥’。陛下雖未置可否,然垂詢數(shù)次,語間頗有疑慮。愚兄多方斡旋,暫得平息。然此非長久之計。”
“今贈弟八字箴:穩(wěn)住局面,廣積糧,緩稱王。切記低調(diào)行事,勿授人以柄。速將郪縣政績,整理成冊,詳列數(shù)據(jù),報送有司。以實據(jù),塞眾口。”
“另,郪縣制造局之事,可緩行。或改頭換面,避‘與民爭利’之嫌。青苗貸善政,可續(xù),然利息宜再降,示仁政。”
“愚兄在朝,步履維艱。斧聲燭影,余波未平。望弟珍重,切莫冒進(jìn)。待時機成熟,自有相見之日。”
“兄昭,手書。”
信看完了。
林啟站在月光下,一動不動。
信紙在手里,微微發(fā)顫。
不是怕,是怒。
剿匪,是保境安民。工坊,是富民強縣。青苗貸,是救急救窮。這些事,樁樁件件,都是為了郪縣百姓。
可到了朝堂上,就成了罪名。
擅動兵戈,與民爭利,斂財自肥
好大一頂帽子。
“大人?”陳伍低聲問。
林啟深吸一口氣,把信折好,收進(jìn)懷里。
“送信的人呢?”
“在廂房休息,說要等回信。”
“讓他等等。”林啟轉(zhuǎn)身回屋,“我寫回信。”
油燈下,林啟鋪開紙。
筆蘸了墨,卻半天落不下去。
寫什么?
寫郪縣的變化?寫百姓的笑臉?寫工坊的火熱?寫田里的青苗?
這些,趙德昭都知道。
這些,趙德昭都知道。
可知道,又能怎樣?
朝堂上的爭斗,不是對錯之爭,是利益之爭。他動了太多人的奶酪——地方豪強,貪官污吏,甚至可能還有朝中某些大佬的財路。
“大人,”陳伍站在一旁,忍不住開口,“要不咱們緩一緩?工坊那邊,別擴太快了。青苗貸,利息再降降?”
林啟放下筆。
“陳伍,你說,咱們來郪縣,是為了什么?”
陳伍一愣:“為了讓百姓過上好日子?”
“對。”林啟點頭,“那現(xiàn)在,郪縣的百姓,過上好日子了嗎?”
“比以前好多了。可”
“可朝中有人說,咱們做錯了。”林啟笑了,笑容有點冷,“那你說,是聽他們的,還是聽百姓的?”
陳伍沉默。
“我父親是個木匠,”林啟忽然說,“手藝很好,但脾氣倔。他做桌子,四條腿必須一般高,差一分都不行。別人說,差不多就行了,何必較真。他說,桌子腿不平,東西放上去就歪。人坐上去,心里就不踏實。”
他看向窗外:
“郪縣就是這張桌子。咱們現(xiàn)在做的,就是把腿修平。有人嫌咱們慢,有人嫌咱們快。可桌子平不平,坐上去的人才知道。”
他重新拿起筆。
“回信,我寫。但郪縣的路,該怎么走,還怎么走。”
筆尖落下。
“兄長鈞鑒:郪縣諸事,皆按律法,依民心。匪不剿,民不安。工不興,縣不富。貸不發(fā),農(nóng)不耕。此三事,斷不可緩。”
“然兄長所慮,弟深知。今有三策:一,制造局改名‘郪縣官民合辦工坊’,明示官民共利。二,青苗貸利息,降為一分五,示惠于民。三,郪縣政績冊,十日內(nèi)呈報。”
“另,弟有一請。朝中彈劾,必有源頭。請兄長暗查,何人主使,所圖為何。弟在郪縣,當(dāng)謹(jǐn)慎行事,然若有人欲斷郪縣生路,弟亦不惜一戰(zhàn)。”
“郪縣五千戶,兩萬百姓,皆盼安居樂業(yè)。弟既受命于此,當(dāng)鞠躬盡瘁,死而后已。望兄長保重,來日方長。”
寫完,封好,交給陳伍。
“讓信使快馬送回。路上小心,別讓人截了。”
“是。”
陳伍走了。
林啟一個人坐在屋里。
油燈噼啪一聲,爆了個燈花。
他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東方泛起了魚肚白。
新的一天。
新的風(fēng)雨。
但他知道,這場風(fēng)雨,躲不過。
只能迎上去。
像郪縣田里的麥苗,風(fēng)雨來了,彎彎腰。
雨過了,還得挺直了,往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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