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蘇宛兒輕聲說,“兩千三百張紙,四十二匹布。按咱們的價,紙一張三十文,布一匹兩貫??偣惨话傥迨灐!?
她頓了頓:
“去掉成本,凈利至少八十貫。這還只是第一批?!?
林啟點頭。
“工坊,得擴了?!?
“擴!馬上擴!”蘇宛兒眼里閃著光,“紙坊再加兩間,織機再加十架!人手不夠,就招!周邊的農戶,閑著的好多,我給工錢,一天三十文,管飯!”
“不急。”林啟說,“先把這批訂單做完。質量不能降,一張紙、一匹布都不能馬虎。名聲剛起來,不能砸了。”
“我明白?!碧K宛兒點頭,“我親自盯?!?
“還有,”林啟看著她,“蘇家的借款,我先還一百貫。剩下的,下月還清?!?
蘇宛兒一愣。
“大人,不急”
“急?!绷謫⒄f,“有借有還,再借不難。再說,工坊賺了錢,該還的就得還。剩下的,繼續投進去——擴工坊,加人手,改良工藝?!?
他頓了頓:
“另外,從下月起,工坊的稅,該交了。按規矩,十抽一。第一批稅,十五貫。明天我讓陳伍來收?!?
蘇宛兒怔怔地看著他。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大人,”她說,“您是我見過,最奇怪的官?!?
“怎么奇怪了?”
“別人當官,都想方設法少交稅,多撈錢。您倒好,賺了錢,先還債,先交稅。”她擦擦眼角,“我爹要是還在,肯定說您傻?!?
“傻嗎?”林啟也笑,“我看是聰明。稅交了,衙門有錢。衙門有錢,就能修路,能清河道,能養衙役。路通了,河道暢了,治安好了,工坊的貨才能順暢出去,才能賣更多錢。這是循環。”
“傻嗎?”林啟也笑,“我看是聰明。稅交了,衙門有錢。衙門有錢,就能修路,能清河道,能養衙役。路通了,河道暢了,治安好了,工坊的貨才能順暢出去,才能賣更多錢。這是循環?!?
他看向遠處:
“郪縣好了,大家都好。郪縣窮了,誰都好不了?!?
蘇宛兒沉默了很久。
“大人,”她輕聲說,“您來郪縣,真是郪縣的福氣。”
“未必?!绷謫u頭,“這才剛開始。難的,在后頭?!?
第二天,消息傳開了。
工坊的工人,領到了第一個月的工錢。
劉師傅,抄紙組的組長,一天平均抄兩百張紙,一張一文,一個月六千文——六貫。加上組長津貼,質量獎,總共拿了七貫。
他捧著錢,手抖得厲害。
“七貫七貫啊”他喃喃,“我以前一年,也掙不了這么多”
他兒子,煮漿組的,拿了五貫。
王嬸,織坊的組長,拿了六貫。
最年輕的織工,那個一天織一丈八的姑娘,拿了四貫。
工坊門口,擺開了桌子,當場發錢。
銅錢串成串,沉甸甸的。領到錢的人,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跪下來朝縣衙方向磕頭。
街坊鄰居圍過來看,眼都直了。
“我的娘,真給這么多?”
“劉師傅那手,是金子做的?”
“聽說紙賣到成都了,貴人搶著要!”
“那布也是,錦繡樓的行首都穿!”
議論聲,驚嘆聲,羨慕聲。
當天下午,來工坊報名的人,排起了長隊。
不只是郪縣的,連鄰縣的人都來了。有破產的紙匠,有失業的織工,有家里揭不開鍋的農戶。
蘇宛兒親自挑。
要手藝,更要人品。
挑中了三十多人,當場簽契,第二天上工。
工坊,一夜之間,擴大了近一倍。
第三天,周榮來了。
是下午,林啟正在看新的水利圖。
周榮敲門進來,手里提著個小食盒,臉上堆著笑,但笑容比以前真誠了些。
“大人,”他躬身,“下官家里做了些糕點,送來給大人嘗嘗?!?
林啟抬頭看他。
“周縣丞客氣,坐。”
周榮坐下,搓了搓手。
“大人,”他開口,“工坊的事,下官聽說了。真是真是了不起。郪縣多少年,沒這么熱鬧過了?!?
“嗯?!绷謫寺?,繼續看圖。
“下官以前,有些事做得不妥?!敝軜s聲音低了,“大人新來,下官心里沒底,有些怠慢。請大人見諒。”
林啟放下筆,看他。
“周縣丞,過去的事,不提了。往后,郪縣要辦事,要辦大事。需要人手,需要能辦事的人?!?
“下官明白。”周榮站起來,深深一揖,“下官不才,愿為大人效勞。大人吩咐,下官一定盡心?!?
“好?!绷謫Ⅻc頭,“眼下有件事,你去辦?!?
“好?!绷謫Ⅻc頭,“眼下有件事,你去辦?!?
“大人請講。”
“工坊擴了,用人多了,街面也熱鬧了。但治安不能松?!绷謫⒄f,“你帶著衙役,每天巡街,尤其是工坊、市集一帶。有人鬧事,有人欺行霸市,當場抓,按律辦。”
“是!”
“還有,修路、清河的工程,進度要盯。陳伍管不過來,你協助。工錢發放,工具管理,你都得過問。賬目,每天報給我?!?
“下官明白!”
周榮退出去時,腰挺得直了些。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林啟又低下頭,在看圖。
側臉在燈光里,平靜,專注。
周榮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個人,也許真能成事。
自己以前,怕是想岔了。
夜深了。
張霸家里,燈還亮著。
他坐在桌前,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對面坐著疤臉漢子,還有那個瘦子。
“大哥,”疤臉漢子低聲說,“周榮今天去縣衙了,態度大轉彎。街上都在傳,說他要投靠新縣太爺?!?
“墻頭草。”張霸冷笑,“風往哪吹,往哪倒?!?
“可工坊那邊,真賺大錢了?!笔葑诱f,“我找人打聽,這個月,工坊至少賺了八十貫。下個月,能翻倍。照這么下去,用不了一年,郪縣就能富起來。”
“富起來?”張霸眼一瞪,“富了誰?富了蘇家!富了那些泥腿子!跟咱們有屁關系!”
“可周榮說,新縣太爺答應,稅一分不少,該交的交。衙門有了錢,咱們的常例錢”
“常例錢?”張霸把酒杯一摔,“你以為他還會給?做夢!他現在有錢了,有人了,腰桿硬了!下一步,就是要收拾咱們!”
他站起來,在屋里踱步。
“工坊賺的錢,他拿去修路,清河道,收買人心。那些泥腿子,現在看他像看神仙。周榮也慫了。再這么下去,這郪縣,就沒咱們的活路了。”
疤臉漢子咬牙:“那咱們”
“等不了?!睆埌匝凵耜幒?,“臥牛山那邊,回話了。三天后,有一批貨要出,是新做的產品。走老官道,必經野豬林。”
他看向兩人:
“這次,不要貨,要人?!?
“人?”
“對?!睆埌砸蛔忠痪?,“蘇家那個大小姐,不是常去工坊嗎?讓她一起去接貨。路上,出點意外。山匪劫道,殺了護衛,擄了小姐。至于能不能活著回來看天意。”
疤臉漢子倒吸一口涼氣。
“大哥,這動靜太大了。蘇家是郪縣大戶,要是大小姐真出了事”
“出事才好?!睆埌岳湫?,“蘇家一亂,工坊就亂。工坊亂了,他林啟還怎么折騰?到時候,我看他還怎么收買人心!”
瘦子猶豫:“可萬一查出來”
“查?”張霸坐下,重新倒上酒,“山匪干的,查什么?再說,州里那位,早就想動蘇家了。這次,正好一箭雙雕。”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三天后,野豬林?!?
“讓他知道,這郪縣,到底誰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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