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新生(上)
開工第七天,林啟去了蘇家的工坊。
是蘇宛兒主動請的。
那天晌午,她親自來縣衙,站在門口等。林啟剛從工地回來,一身的土,褲腿上還沾著泥點子。
“蘇姑娘?”
“大人,”蘇宛兒行了一禮,開門見山,“工坊那邊,想請大人去看看。”
林啟擦汗的手頓了頓:“工坊?”
“紙坊,織坊。”蘇宛兒說,“快撐不住了。再不想辦法,下個月就得關門。”
她說得很平靜,但眼里有血絲。
林啟點點頭:“走。”
蘇家的工坊在東城外,挨著郪水。
說是工坊,其實就是個大院子,幾排草棚子。墻是土夯的,屋頂鋪著茅草,有些地方已經塌了,用木棍撐著。
還沒進門,就聞到股怪味。
酸,餿,還混著草木灰的嗆人。
紙坊在左邊。
一進去,林啟就皺起了眉。
七八個人,散在棚子里,各干各的。有人蹲在地上,拿石臼搗樹皮,搗幾下,歇半天。有人在大鍋前煮紙漿,火不旺,咕嘟咕嘟冒泡。還有個老頭,坐在水槽前抄紙,動作慢得像在打瞌睡。
地上全是水,濕漉漉的。碎樹皮、爛葉子、石灰渣,混在一起,踩上去黏糊糊的。
角落里堆著成紙,黃不拉幾,厚薄不均,有些還粘在一起。
“這就是郪縣最好的紙坊?”林啟問。
蘇宛兒苦笑:“以前是。現在,能出紙就不錯了。”
她指指那個抄紙的老頭:“劉師傅,干了四十年。手藝是有的,可年紀大了,眼神不好,一天最多抄一百張。還時常廢掉幾張。”
又指指煮漿的漢子:“那是他兒子,懶,火候總掌握不好。煮輕了,紙不結實。煮過了,紙就脆。”
“其他人呢?”
“都是附近的農戶,農閑時來干幾天。沒手藝,就是出力。給一天工錢,干一天活。干多干少,都那點錢。”
林啟繞著棚子走了一圈。
他看得很仔細。
看石臼,看大鍋,看水槽,看那些半成品。
然后,他笑了。
“蘇姑娘,你這工坊,不是手藝問題,是法子問題。”
“法子?”
“嗯。”林啟蹲下,撿起一塊樹皮,“從樹皮到成紙,幾步?”
蘇宛兒想了想:“漚料,蒸煮,打漿,抄紙,烘干。五步。”
“對,五步。”林啟站起來,“可現在,一個人從頭干到尾。搗完樹皮去煮,煮完去打漿,打完漿去抄紙。來回跑,費工夫,還容易出錯。”
他走到劉師傅旁邊。
老頭抬頭看他,眼神渾濁。
“老師傅,您一天抄一百張,累不累?”
“累”劉師傅聲音沙啞,“胳膊抬不起來。”
“要是只讓您抄紙,別的不管,能抄多少?”
劉師傅愣了愣,算了算:“那能多抄點。一百五,也許兩百。”
“好。”林啟轉身,看向其他人,“你們都聽好了。從今天起,工坊改規矩。”
所有人都停下手里活,看著他。
“五步,分五組人。”林啟說,“第一組,專門漚料。把樹皮泡軟,泡透,別的事不管。”
“第二組,專門蒸煮。按方子,該煮多久煮多久,火候要穩。”
“第三組,專門打漿。打勻,打細,別留疙瘩。”
“第四組,”他看向劉師傅,“專門抄紙。您就坐著,一天到晚抄紙。別的,不用管。”
“第五組,專門烘干。烘得干,烘得透,別潮了。”
他每說一組,就指一個人。
“每組,定個組長。組長負責教,負責查。干得好,組長多拿錢。干得差,組長擔責。”
“每組,定個組長。組長負責教,負責查。干得好,組長多拿錢。干得差,組長擔責。”
棚子里安靜了。
半晌,劉師傅的兒子,那個煮漿的漢子,嘟囔一句:“那工錢咋算?還是一樣的?”
“不一樣。”林啟說,“計件。”
“計件?”
“對。抄一張紙,給一文錢。抄一百張,一百文。抄兩百張,兩百文。多干多得,少干少得。”
人群嗡地一下。
“那、那我打漿呢?”
“打一缸漿,五文。一缸漿能抄一百張紙,你要是打快了,一天打十缸,就五十文。”
“我漚料呢?”
“漚一池料,三文。料漚得好,紙就結實,廢得少。廢紙超過一成,扣錢。低于一成,獎錢。”
林啟說完,看著他們:
“明白了嗎?以后,你們不是給蘇家干活,是給自己干活。干得多,掙得多。干得好,還有賞。”
人們互相看看,眼里有了光。
但還有人懷疑:“真真給錢?”
“真給。”蘇宛兒開口,“從今天起,工錢日結。晚上下工,當場發錢。”
“好!”
“干了!”
“大人英明!”
氣氛一下子活了。
劉師傅顫巍巍站起來:“大人那紙的厚薄、大小”
“統一。”林啟說,“從今往后,郪縣出的紙,就兩種規格。寫信的,八寸乘一尺二。寫字的,一尺乘一尺五。厚薄,就一種——三錢重。多一分不行,少一分也不行。”
“可這這得改簾子。”
“改。”林啟說,“簾子我畫圖,你們做。竹絲要細,要密,編得要勻。一個簾子,我給五百文手工費。誰做得好,以后專做簾子,也是一門手藝。”
劉師傅眼睛亮了。
“還有,”林啟走到水槽邊,看了看,“抄紙的水,得清。一天換兩次。水渾了,紙就臟。誰負責換水,一天加五文。”
“蒸煮的火,得穩。不能一會兒大一會兒小。專派個人看火,火穩一天,加三文。”
“打漿的,漿里加點滑石粉。不多,百分之一。紙會更白,更滑。”
他一邊說,一邊在腦子里搜。
前世在博物館看過宋代造紙工藝,在紀錄片里看過現代復原。一些細節,一些改良,零零碎碎的,現在全用上了。
蘇宛兒在旁邊聽著,眼睛越來越亮。
等林啟說完,她輕聲問:“大人這些法子,您從哪學的?”
林啟笑了笑:“書上看的。”
“什么書?”
“雜書。”林啟含糊過去,“走吧,去看看織坊。”
織坊在右邊。
一進去,聲音就大了。
吱呀,吱呀,哐當,哐當。
十幾架織機,都在動。但動得慢,像老牛拉破車。
織工大多是婦人,也有幾個半大孩子。坐在織機前,手來回推著梭子,腳踩著踏板。動作機械,眼神麻木。
織出來的布,灰撲撲的,花樣老氣。
林啟走到一架織機前,看了半天。
“這梭子,”他問,“要手推?”
“是啊。”一個四十來歲的女工抬頭,擦擦汗,“一直這么織。”
“一天能織多少?”
“看手藝。快的,一天一丈。慢的,七八尺。”
林啟算了算。
一丈布,三米多。一天,就織三米。
這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