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威
開工第三天,謠就起來了。
起先是茶館里。
幾個閑漢喝著最便宜的茶沫子,唾沫橫飛。
“聽說了嗎?新來的縣太爺,一天發出去小一貫錢!”
“一貫?我的娘,他哪來那么多錢?”
“借的!跟蘇家借的!二百貫!月息二分!”
“二百貫?!”有人噴了茶,“他拿什么還?把縣衙賣了也還不上啊!”
“可不是嘛。”一個尖嘴猴腮的漢子壓低聲音,“我聽說啊,這新縣太爺,跟蘇家那個大小姐嘿嘿,不清不楚。不然蘇家憑啥借他那么多錢?”
“真的假的?”
“我三舅在衙門當差,親眼看見的!那天晚上,蘇家大小姐一個人進了縣太爺房里,待了半個時辰才出來!”
“嘖嘖嘖”
謠像長了腿,半天時間,傳遍了郪縣城。
傳到周榮耳朵里時,他正在家里喝茶。
管家說完,他放下茶杯,笑了笑。
“傳得還挺快。”
“老爺,要不要”管家做了個手勢。
“不用。”周榮擺手,“讓它傳。傳得越兇越好。”
“可是老爺,這謠也牽扯到您了,說您”
“說我什么?”
“說您管不住下面,任由新縣太爺胡來。”
周榮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恢復。
“讓他們說。”他重新端起茶杯,“火還沒燒到我身上,急什么。”
同一時間,工地上。
氣氛不太對。
老石匠帶著人正夯路基,忽然發現鐵鍬少了三把。
“早上領的時候,明明是十把!”老石匠急了,“現在怎么只剩七把?”
發工具的胥吏姓劉,是個三角眼,懶洋洋地說:“老石匠,你看錯了吧?就是七把。我這兒有賬,你自己看。”
賬本上,確實寫著“鐵鍬七把”。
“不可能!我親自數的!”老石匠臉紅脖子粗。
“那你就是數錯了。”劉胥吏翻個白眼,“要不,你找大人說去?”
正吵著,另一邊也鬧起來了。
是清河道的那隊人。
隊長王大山氣沖沖跑過來:“劉頭兒,我們隊今天出工十五人,怎么只記了十二個工?”
“哦,那個啊。”劉胥吏不緊不慢,“有三人遲到了,按規矩,遲到超一刻鐘,不算工。”
“可他們就晚了一小會兒!而且昨天也沒這規矩!”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劉胥吏冷笑,“規矩是衙門定的,我說了算。不服?不服別干啊。”
王大山拳頭攥緊了。
他身后跟著的幾個漢子也圍上來,眼神不善。
劉胥吏有點慌,但還硬撐著:“干什么?想鬧事?我告訴你們,毆打胥吏,可是要坐牢的!”
“怎么回事?”
林啟的聲音響起。
人群分開,林啟走過來,身后跟著陳伍。
“大人!”老石匠和王大山同時開口,搶著說。
林啟抬手,讓他們一個一個說。
聽完,他看向劉胥吏。
聽完,他看向劉胥吏。
“工具少了三把,工數少了三個。劉胥吏,解釋一下?”
劉胥吏咽了口唾沫:“工具可能是他們自己弄丟了,賴在賬上。工數遲到就是不算工,這是慣例。”
“慣例?”林啟問,“誰定的慣例?”
“一、一直是這么辦的”
“從今天起,改了。”林啟說,“遲到一刻鐘內,扣五文工錢。一刻鐘以上,扣十文。但工要算。因為人來了,干活了。”
他頓了頓:
“至于工具——陳伍。”
“在。”
“你昨天安排人盯著工具發放,有記錄嗎?”
“有。”陳伍掏出一個冊子,“今晨卯時三刻,發工具。鐵鍬十把,鋤頭二十把,籮筐三十個,扁擔二十根。領用人,老石匠,簽字畫押。這是憑證。”
他把冊子遞過去。
上面清清楚楚,老石匠按的手印。
劉胥吏臉白了。
“還有工數。”陳伍又掏出一本冊子,“我的人也在工地記了。王大山隊,十五人,辰時整全部到齊,無人遲到。這是名單。”
林啟接過冊子,看了一眼,抬頭看劉胥吏。
“劉胥吏,你的賬,和我的賬,對不上啊。”
“大人,我、我”劉胥吏腿開始抖。
“工具少了,工數少了。”林啟聲音很平靜,“少的工具,是你貪了,還是賣了?少的工數,是你記錯了,還是想私吞工錢?”
“我沒有!”劉胥吏撲通跪下,“大人明察!我真沒有!”
“有沒有,查查就知道了。”林啟看向陳伍,“搜他身。”
陳伍上前,一把拎起劉胥吏。
手在他懷里一掏,掏出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幾串銅錢,還有一張當票。
“大人,”陳伍把當票遞過來,“城西‘劉記當鋪’,今早典當鐵鍬三把,典價一百五十文。”
林啟接過當票,看了看,笑了。
“劉胥吏,手腳挺快啊。早上貪的工具,晌午就當掉了。”
劉胥吏癱在地上,面如死灰。
“還有誰?”林啟看向其他幾個胥吏。
那些人低著頭,大氣不敢喘。
有個年輕的,腿一軟,也跪下了。
“大人我、我錯了是張司吏讓我少記工數的他說,記少三個,工錢我們平分”
“張司吏?”林啟問,“張霸?”
“是、是”
“他讓你少記幾個?”
“三、三個一人三十文,我們分”
“好。”林啟點頭,“倒是老實。”
他轉身,面向工地。
所有人都在看。
那些干活的,那些胥吏,那些遠遠圍觀的百姓。
“都聽著。”林啟提高聲音,“劉三,貪沒工具,私典牟利。按《宋刑統》‘監守自盜’,值絹一尺杖八十。三把鐵鍬,值絹三尺,杖二百四十。”
他頓了頓:
“但本官今天,不按尺算。按次算。一次貪沒,就是瀆職。瀆職,杖二十,革除差事,永不錄用。”
劉胥吏猛地抬頭:“大人!大人饒命!我再也不敢了!”
林啟不理他,看向那個年輕胥吏。
“你,虛報工數,意圖侵吞工錢。按《宋刑統》‘徇私舞弊’,杖一百,流五百里。但你是從犯,又是初犯。本官從輕發落——杖二十,革除差事,家人逐出郪縣。今日日落前,離開。”
年輕胥吏傻了,癱在地上,尿了褲子。
“陳伍。”林啟說。
“陳伍。”林啟說。
“在。”
“行刑。”
“是!”
陳伍一揮手,老吳和小石頭上前,把兩人拖到空地。
扒了公服。
露出后背。
“打!”
水火棍掄起來。
啪!啪!啪!
聲音悶響,像打在每個人心上。
劉胥吏開始還嚎,后來沒聲了。年輕胥吏直接暈了過去。
二十杖打完,兩人后背血肉模糊。
“抬走。”林啟擺手,“扔出城。家人一起趕出去。從今往后,郪縣沒這兩人。”
幾個衙役戰戰兢兢上前,把人拖走。
地上,兩道血痕。
林啟走到胥吏們面前。
那些人腿都軟了,低著頭,不敢看他。
“我知道,你們有人覺得我年輕,不懂規矩。”
林啟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有人覺得,我就是個書生,來鍍層金,過兩年就走。郪縣的事,還得按你們的規矩來。”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今天,我把話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