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啟攔住他:“柴房就柴房。先住下。”
正說著,院里傳來爭吵聲。
“憑什么扣我們的貨?稅錢明明交過了!”
是個女子的聲音,清亮,但壓著火。
“交是交過了,可你這貨不對。”一個公鴨嗓慢悠悠地說,“文書上寫的是綢緞二十匹,你這車上可不止二十匹吧?超載,得補稅。”
“你胡扯!明明就是二十匹,你自己點數!”
“我點了,就是二十一匹。怎么,不服?不服別走啊,在這兒耗著,看誰耗得過誰。”
林啟循聲看去。
院子東角,三輛大車被五六個衙役圍住。貨包被解開,露出里面五顏六色的綢緞。一個穿著青衣、戴著帷帽的女子站在車前,身段窈窕,雖然看不清臉,但握緊的拳頭暴露了她的情緒。
她身邊站著幾個伙計,想上前又不敢。
“看什么看?”公鴨嗓是個留著兩撇胡子的胥吏,斜眼看著林啟,“官老爺要住店就住店,少管閑事。”
林啟沒理他。
他走到貨車邊,看了看那些綢緞,又看了看地上的文書。
“這位差爺,”他開口,“你說貨多了,多了幾匹?”
“一匹!”胥吏瞪眼。
“哦。”林啟彎腰,隨手翻開最上面一匹綢緞的邊角——那里繡著小小的印記,是作坊的標記。他又翻開第二匹,第三匹。
然后他笑了。
“差爺,你這數錯了。”他直起身,“這不是二十一匹,是十九匹。”
“什么?”胥吏一愣。
女子也轉過頭,帷帽輕紗微動。
“你看,”林啟指著貨堆,“這車貨,分三層。每層本該是七匹,三七二十一,對吧?可最下面這層,只有五匹。因為這兩匹——”他抽出邊上兩匹明顯顏色不同的,“是墊在縫隙里防撞的碎料,根本不算整匹。按《市舶則例》,碎料不滿三尺寬,不計入正貨。所以這車貨,只有十九匹正品,兩匹碎料。”
他看向胥吏,語氣依然平和:
“差爺連數都數不對,就要罰錢。這要是讓州里知道了,是算你糊涂呢,還是算你貪墨?”
胥吏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盯著林啟,又看看那些貨,忽然一把搶過文書,指著上面的數字:“可、可文書上寫的是二十匹!這少了,也、也”
他盯著林啟,又看看那些貨,忽然一把搶過文書,指著上面的數字:“可、可文書上寫的是二十匹!這少了,也、也”
“也什么?”女子終于開口,聲音冷了下來,“蘇家運貨,向來只多不少。這車貨從成都出來時,就是二十匹整。現在少了,是在你梓州地界少的。差爺,你說,是路上被賊偷了,還是被你”
她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胥吏額頭冒汗了。
他看看林啟,又看看女子,忽然啐了一口:“行,行!你們狠!走,趕緊走!別在這兒礙眼!”
說完,帶著手下灰溜溜走了。
女子這才轉過身,對著林啟,盈盈一禮。
“多謝大人解圍。”
帷帽輕紗掀起一角。
林啟看見一雙眼睛。
很亮,像秋夜的星子。眼角微微上挑,本該是嫵媚的,可眼神里透著股韌勁兒,像山崖上長的野竹子,風再大也折不斷。
“舉手之勞。”林啟拱手,“在下林啟,新任郪縣令。”
女子輕輕摘下了帷帽。
露出一張清麗的臉。不是傾國傾城那種美,是干凈,是利落。眉毛不畫而黛,嘴唇不點而朱,皮膚是蜀中女子常見的白皙,但透著健康的血色。
“蘇宛兒。”她說,“蜀中蘇氏商行,主事之女。”
兩人對視了片刻。
林啟先移開目光,看向那些貨:“蘇姑娘這是運貨去哪?”
“回郪縣。”蘇宛兒重新戴好帷帽,聲音低了些,“蘇家的綢緞莊、紙坊,都在郪縣。只是近來不太平。”
“怎么個不太平?”
蘇宛兒沒立刻回答。
她示意伙計們繼續裝車,然后引著林啟走到院角的老槐樹下。夜色漸濃,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駁駁。
“林大人既然要去郪縣上任,有些話,宛兒就直說了。”她聲音壓得很低,但字字清晰,“郪縣現在,是口渾水。前任縣令死得不明不白,衙門里,縣丞周榮說了算。此人是梓州通判的妻弟,手眼通天。”
林啟點頭:“這個我知道。”
“那大人可知道,戶房司吏張霸?”
“略有耳聞。”
“張霸管著縣里的稅課、庫房。”蘇宛兒頓了頓,“明面上是吏,暗地里和城外臥牛山的土匪,有來往。商隊過路,要么交‘平安錢’給他,要么就得在山里被劫。我蘇家今年已經丟了兩次貨,報官,沒用。”
她抬起頭,看著林啟:
“大人新官上任,若是想做事,這兩人,是繞不過去的坎。若是想求穩”
她沒說完。
但林啟聽懂了。
“蘇姑娘覺得,我該求穩嗎?”他反問。
蘇宛兒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笑容很淺,但眼里的星光亮了些。
“大人過關時,敢跟稅吏論律法。方才,敢替我說話。”她說,“這樣的人,不像求穩的。”
“那像什么?”
“像”蘇宛兒想了想,“像不怕蹚渾水的。”
林啟也笑了。
“蘇姑娘,你這批貨,什么時候到郪縣?”
“快則三日,慢則五日。要看路上順不順利。”
“那正好。”林啟說,“我們一起走。我初來乍到,路上還想跟姑娘多打聽打聽郪縣的事。至于安全——”
他回頭看了一眼。
陳伍抱著胳膊靠在墻邊,老吳在檢查馬匹,小石頭正蹲在地上系鞋帶。
三個老兵,在暮色里像三塊沉默的石頭。
“我有護衛。”林啟說。
蘇宛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點了點頭。
“那宛兒就多謝大人了。”她又行一禮,“明日辰時,驛站門口見。”
“好。”
“好。”
林啟轉身要走。
“大人。”蘇宛兒忽然又叫住他。
他回頭。
女子站在槐樹下,帷帽的輕紗被晚風吹起,露出半張臉。她的眼神很認真,認真得有點沉重。
“郪縣那潭水,”她輕聲說,“比您想的,還要深。小心些。”
林啟點點頭。
“多謝。”
他走回驛站。
老吳湊過來,擠眉弄眼:“大人,那姑娘不錯啊,長得俊,說話也利索。”
“干活去。”陳伍踢了他一腳。
小石頭小聲問:“大人,咱們真要跟她一起走?”
“嗯。”林啟推開柴房的門。
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屋里堆著柴火,空出一小塊地方,鋪著些干草。窗戶紙破了,風呼呼往里灌。
“收拾一下。”林啟放下包袱,“今晚睡這兒。”
老吳哀嚎一聲。
陳伍沒說話,開始搬柴火。小石頭趕緊幫忙。
林啟坐在干草上,揉了揉發疼的大腿。
窗外,天色徹底黑了。
遠處傳來蘇家商隊收拾貨物的聲音,伙計的吆喝,車軸的吱呀,還有蘇宛兒清亮的指揮聲。
有條不紊。
這個姑娘,不簡單。
林啟躺下來,枕著胳膊。
柴房的屋頂破了幾個洞,能看見幾顆零碎的星星,在云縫里一閃一閃。
他閉上眼睛。
腦子里過電影似的,閃過今天的事——稅吏,胥吏,蘇宛兒,還有她那句“小心些”。
是啊,要小心。
但光小心,不夠。
還得有刀。
他摸了摸懷里那塊鐵牌。
冰涼的,沉甸甸的。
趙德昭說,只能用一次。
一次
得用在刀刃上。
窗外,風聲緊了。
遠處的山影黑黢黢的,像趴著的巨獸。
蜀道難。
可再難,也得走。
林啟翻了個身,在干草里蜷縮起來。
明天,還要趕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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