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他們在試驗場試炮。
這天,他們在試驗場試炮。
說是炮,其實只是個縮小版的模型——口徑一寸,長兩尺的小鐵管。用的是灌鋼法新煉的鐵,砂模鑄造,埋灰退火三天。
“裝藥?!背罗庇H自操作。
一個工匠小心地往炮膛里倒火藥,用木杵壓實。然后放進一顆鐵彈丸。
“點火?!?
引信嗤嗤燃著。
所有人都退到十步外,捂著耳朵。
“轟——!”
一聲巨響,震得人耳朵嗡嗡響。炮口噴出大團白煙,鐵彈丸呼嘯著飛出,打在百步外的土坡上,砸出一個臉盆大的坑。
“成了!”楚明跳起來。
楚月薇也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切。
可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炮膛里,還有殘留的火藥,被高溫引燃。
“嗤——”
一股火苗,從炮尾的縫隙里噴出來,正好噴向旁邊一個正在記錄數據的年輕工匠。
“小心!”
楚月薇想都沒想,撲過去,一把將那工匠推開。
火苗舔到了她的左臂。
“刺啦——”
布料燒著的聲音。
“月薇!”林啟沖過去,一把將她拽開,手忙腳亂地拍打她手臂上的火。
火滅了。
可楚月薇的左臂,從手肘到手腕,被燒紅了一片,皮肉翻卷,觸目驚心。
“快!拿水!拿藥!”林啟吼道。
“我、我沒事”楚月薇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可還強撐著,“先看看小劉”
那個被推開的工匠,嚇得癱在地上,完好無損。
“你別說話!”林啟一把將她抱起,沖進旁邊的屋子。
傷,比想象中重。
火油混著火藥,沾在皮膚上燒,不僅燒破了皮,還燙進了肉里。軍醫來看過,說萬幸沒傷到骨頭,但肯定會留疤,而且這手,往后陰雨天會疼。
林啟坐在楚月薇病榻前,看著她纏滿繃帶的手臂,心里像被刀子捅了。
“對不起,”他低聲說,“我不該讓你碰這么危險的東西?!?
“不怪你。”楚月薇靠在床頭,臉色還是白的,但眼神平靜,“是我自己不小心。做火器,哪有不傷人的?爹當年試轟天雷,炸沒了三根手指。我這算輕的。”
“可是”
“沒有可是。”楚月薇看著他,“林大人,您知道嗎,在深山基地那半年,我最怕的不是苦,不是累,是怕自己做的東西,沒用。怕您回來的時候,我拿不出像樣的東西,幫不上您。”
她頓了頓。
“現在,燧發槍成了,震天雷成了,猛火油柜成了,炮也有眉目了。我這傷,值?!?
林啟看著她,喉嚨發緊。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臉,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下了。
“月薇,”他聲音有些啞,“以后,別這么拼了。東西可以慢慢做,人不能有事?!?
楚月薇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輕輕點頭。
“嗯?!?
從那天起,林啟親自照料楚月薇的傷。
從那天起,林啟親自照料楚月薇的傷。
換藥,喂飯,擦身,讀信——楚月薇右手還能動,但林啟不讓,非要念給她聽。
蘇宛兒從成都來郪縣看了一次,帶了大包小包的補品。見到楚月薇的傷,她眼圈紅了,但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幫著換藥,收拾屋子。
晚上,她和林啟在院里說話。
“月薇這姑娘,性子倔,但心是好的?!碧K宛兒看著屋里透出的燈光,“這次受傷,也是為救人。你好好待她。”
林啟沉默。
“宛兒,我”
“不用解釋?!碧K宛兒打斷他,笑了笑,“我不是那種拈酸吃醋的人。月薇有才,能幫你。你心里有她,我知道。只要你還記得,這個家里,有我和安兒,就夠了?!?
她頓了頓。
“等月薇傷好了,找個日子,把事辦了吧??偛荒茏屓思夜媚?,沒名沒分地跟著你?!?
林啟看著她,心里涌起復雜的情緒。
有感激,有愧疚,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宛兒,謝謝你。”
“謝什么?!碧K宛兒轉身,“我去看看安兒睡了沒。你多陪陪月薇?!?
她走了。
林啟站在院里,看著天上的月亮。
很圓,很亮。
可月光下的路,卻越來越復雜了。
但不管多復雜,都得走。
因為肩上扛著的,不止是他一個人的命。
是蜀中千萬百姓的活路。
是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的前程。
是這亂世里,一點點攢起來的,微弱的火種。
他不能停。
也不敢停。
深吸一口氣,他轉身,走向那盞亮著燈的屋子。
屋里,楚月薇還沒睡,正靠著床頭,用右手在紙上寫寫畫畫。
“畫什么?”林啟走過去。
“炮的改進圖。”楚月薇抬頭,“我想了想,炮尾那個縫,可以用銅墊片密封。銅軟,受壓會變形,正好堵住縫”
她說得很認真。
林啟坐在床邊,靜靜聽著。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照在兩人身上。
一個說,一個聽。
像這亂世里,難得的安寧。
而炮,就在這安寧里,一點點成型。
等著,某一天,發出震天的怒吼。
吼出,一個新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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