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里面傳來個聲音,有些沙啞。
“進來?!崩锩鎮鱽韨€聲音,有些沙啞。
林啟掀開布簾進去。
棚里很簡單,一張破桌子,兩把瘸腿椅子。桌邊坐著個人,四十來歲,國字臉,濃眉,眼睛里全是血絲。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手上有厚厚的老繭。
正是王小波。
“林知府,坐。”王小波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林啟坐下。陳伍站在他身后。
“就帶三個人,敢進我的大營?!蓖跣〔粗?,“有膽色。”
“王首領不也沒為難我嗎?”林啟說。
“為難你?”王小波笑了,笑里透著苦,“我為難你干什么?你又不是王守義那種狗官?!?
他頓了頓。
“我知道你為什么來。朝廷的援軍到了,王繼恩那個閹貨,等不及要動手了。派你來,是勸降的吧?”
“是?!绷謫Ⅻc頭。
“那你說,我憑什么降?”王小波盯著他,“降了,回去繼續給那些狗官當牛做馬?繼續交稅交到賣兒賣女?繼續看著爹娘餓死,孩子病死?”
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在地上。
“林知府,你在郪縣搞工坊,讓百姓有飯吃。我佩服你。可你知不知道,出了郪縣,蜀中是什么樣?”
他站起身,走到棚口,指著外面。
“你看看這些人!他們是什么?是匪?是賊?不,他們就是種地的,采茶的,打柴的!是活不下去,被逼到這份上的老百姓!”
他轉身,眼睛通紅。
“朝廷的稅,一年比一年重。茶稅,鹽稅,丁稅,口賦交不完!去年大旱,地里沒收成,可稅一文不能少!縣里的差役,如狼似虎,交不上就抓人,就拆房,就搶人!”
他猛地一拍桌子。
“我大哥,就是被他們逼死的!交不上茶稅,被綁在縣衙門口,活活曬死了!我嫂子去討說法,被衙役打流產,一尸兩命!”
他喘著粗氣,胸膛起伏。
“林知府,你告訴我,這叫什么世道?這官,是不是逼著人造反?!”
林啟沉默。
他沒法回答。
因為他知道,王小波說的,句句是實。
“王首領,”他緩緩開口,“你說的,我都知道。蜀中百姓苦,朝廷有責任,官吏有責任。可造反解決不了問題?!?
“不造反,問題就能解決?”王小波冷笑,“等那些狗官良心發現?等朝廷下旨減稅?我告訴你,等不到!他們只會變本加厲!”
“所以我來。”林啟看著他,“我來,不是替那些狗官說話,是替這些跟你造反的百姓,找條活路?!?
“活路?”王小波坐下,“你說,什么活路?”
“降?!绷謫⑼鲁鲞@個字。
棚里一靜。
“降了,朝廷能放過我們?”王小波盯著他。
“不能全放過,但能活一部分?!绷謫⒄f,“王繼恩要的是功,是快。你們拖得越久,他殺得越狠??扇绻銈冊附?,我可從中斡旋,保住大部分人的性命。骨干或許要流放,但普通百姓,可回鄉種地。”
“回鄉?回哪去?”王小波苦笑,“家沒了,地沒了,回去餓死?”
“地,可以分?!绷謫⒄f,“王懷義已經被拿下了,他占的那些地,可以分給無地百姓。稅,可以減。我來想辦法?!?
“你?”王小波看著他,“你一個知府,說得動朝廷?”
“說不說得動,得試。”林啟說,“但不試,一點機會都沒有?!?
他頓了頓。
“王首領,你聚眾起義,是為了一口飯吃,一條活路。現在,活路就在眼前——降了,大部分人能活。硬抗,五萬禁軍圍上來,你們這些拿鋤頭的,擋得住嗎?”
王小波不說話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長滿老繭的手。
“林知府,”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嗎?”
“什么?”
“什么?”
“我怕我這些兄弟,跟著我拼命,最后白死了?!蓖跣〔ㄌ痤^,眼圈紅了,“他們信我,跟我造反,是想過好日子??涩F在好日子沒看到,人快死光了。”
他頓了頓。
“你說得對,硬抗,是死路。降了,或許還能活幾個。”
“那”
“但我不能降。”王小波搖頭,“我一降,這些兄弟的心就散了。他們為我拼命,我不能寒了他們的心?!?
談判,陷入了僵局。
林啟知道,王小波說的是實話。他是首領,他若先降,底下的人怎么想?
“林知府,”王小波忽然站起來,走到林啟面前,深深一躬,“我王小波,這輩子沒求過人。今天,求你一件事?!?
“王首領請說?!?
“若我不測?!蓖跣〔粗凵駪┣校扒竽悖H疫@些苦命兄弟。給他們一條活路,讓他們有口飯吃,有件衣穿,能活著,就行。”
林啟心頭一震。
他看著王小波,這個被逼造反的茶農,這個明知必死卻還要為兄弟求一條生路的漢子。
然后,他緩緩點頭。
“我答應你?!?
“謝了?!蓖跣〔ㄖ逼鹕恚α?,笑容很淡,但真實,“有你這句話,我死也閉眼了?!?
他轉身,對門口的漢子說。
“送林知府出營。告訴弟兄們,誰也不許為難。”
“是?!?
林啟起身,走到棚口,又回頭。
“王首領,保重?!?
“你也保重。”王小波擺擺手,“走吧,這渾水,你別蹚太深?!?
林啟走了。
走出大營時,夕陽西下,把整個山坳染成血色。
他回頭看了一眼。
營地里,炊煙裊裊。那些面黃肌瘦的百姓,正圍著一口破鍋,分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
他們不知道,三天后,五萬大軍就會殺過來。
也不知道,他們的首領,已經為他們,求了一條生路。
陳伍牽馬過來。
“大人,談成了?”
“沒成。”林啟翻身上馬,“但也成了。”
“?。俊?
“回城。”林啟一夾馬腹,“該準備的,得準備了?!?
馬匹沖上官道,揚起塵土。
林啟望著遠處成都的城墻,眼神堅定。
答應的事,得做到。
這些人的活路,他來給。
這蜀中的天,他來變。
就從,保住這些不該死的人命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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