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畫成都的城防圖,標注每個段的弱點,每個可能被偷襲的地方。又列了張單子:箭矢缺多少,火油缺多少,藥材缺多少,糧還能撐幾天
正寫著,窗外傳來“咕咕”兩聲。
是鴿子。
林啟開窗,一只灰撲撲的信鴿落進來,腿上綁著細竹筒。
取下,拆開,里面是張小紙條,字跡娟秀,是楚月薇的筆跡。
“槍五十,雷二百,已至老君洞。秦姐在側。城中若急,可發信號,三短一長,火把為號。薇。”
槍,是燧發槍。
雷,是震天雷。
老君洞在成都西邊三十里,是青城山余脈的一個隱秘山洞。秦芷帶人藏在那兒,等他的消息。
林啟把紙條湊到蠟燭上燒了。
灰燼落下時,他心里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稍微落了點地。
有槍,有雷,有秦芷那幾百精銳。
這城,能守。
可光守不夠。
守住了,援軍來了,把義軍殺光了,蜀中還是爛攤子。
得破局。
破局的關鍵,不在城墻上那些箭垛,不在倉庫里那些糧食。
在人心。
在那些被逼得活不下去,只能拿起鋤頭拼命的老百姓心里。
他推開窗,看著外面漆黑的夜。
成都城里,萬家燈火,可每一盞燈下,都是惶恐不安的臉。
城外,是成千上萬活不下去的百姓,瞪著血紅的眼睛,要砸開這城門,搶一口飯吃。
誰對?誰錯?
誰對?誰錯?
尹元說,他們是匪,該殺。
可林啟知道,他們只是想吃口飯,想活著。
“大人。”門外傳來老吳的聲音。
“進。”
老吳推門進來,臉色不太好。
“首領,王小波,青城縣茶農。還有個副手,是他妻弟,叫李順。他們打出的旗號是‘均貧富,等貴賤’。”
“均貧富”林啟重復著這三個字,笑了。
笑容很苦。
“尹將軍那邊有什么動靜?”
“在寫求援奏折,說要朝廷速派大軍,剿滅叛匪。”老吳頓了頓,“還有,他讓人在城里搜捕‘奸細’,已經抓了十幾個,說是‘通匪’。”
“都是什么人?”
“都是普通百姓,有茶鋪伙計,有貨郎,還有個老秀才——就因為說了句‘官逼民反’。”
林啟閉上眼。
蠢貨。
這種時候,不想著收攏民心,還想著抓人立威。
嫌城破得不夠快嗎?
“老吳,”他睜開眼,“你去找程羽,讓他連夜寫幾份安民告示。就說,朝廷已知蜀中民情,正在商議減免賦稅。知府衙門開倉放糧,每人每日可領米一升。六十歲以上老者、十歲以下孩童,加倍。”
“放、放糧?”老吳一愣,“尹將軍那邊”
“就說是我說的。”林啟道,“他要問罪,讓他來找我。”
“是!”
老吳去了。
林啟重新坐回桌前,鋪開一張新紙。
提筆,寫了四個字。
“民心如水。”
然后,在這四字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載耶?覆耶?不在水,在操舟之人。”
筆尖一頓,墨跡在紙上洇開。
像這蜀中的夜,深不見底。
可他知道,這底下,有火在燒。
燒紅了天,燒疼了地,也燒醒了一些人。
比如他。
比如城外那些,被逼到絕路的人。
這局棋,尹元下砸了。
該他,落子了。
他放下筆,吹熄了燈。
黑暗中,只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像狼。
等著,撕開這沉沉夜幕。
撕出一道口子。
讓光,漏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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