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臨劍門
正月十六,詔書下來的第三天,林啟在書房里收拾行裝。
其實沒什么可收拾的——幾件換洗衣物,一副皮甲,一把橫刀,還有個小木匣。匣子里裝著兩樣東西:趙德昭那封絕筆信,和楚月薇從蜀中寄來的最后一封信。信上說,新式燧發槍已成,猛火油柜可實戰,就等他回去。
“真要走了?”蘇宛兒抱著林安站在門口,眼圈有點紅,但沒哭。
“詔書下了,不走是抗旨。”林啟把木匣塞進包袱最底層,用衣物裹好,“尹元已經先走三天了,帶了八千禁軍。我這副使,是追著去的。”
這是太宗的陽謀——讓尹元先走,主將先到,副將后追。擺明了告訴林啟:有你沒你,仗都得打。你最好老實點,別想搞花樣。
“他帶了多少人給你?”蘇宛兒問。
“五百。”林啟系好包袱,“說是從殿前司調撥的‘精銳’。可我看了名單,一大半是沒見過血的新兵,還有十幾個是馮太監塞進來的眼線。”
蘇宛兒咬了咬唇。
“家里你放心。”她把林安交給旁邊的奶娘,走到林啟面前,握住他的手,“我在汴京,能動用的關系不少。馮寶那邊,每月孝敬不停。劉三、張誠那些人,我會繼續走動。還有呂大人、宋相公那里,逢年過節我會去拜會。”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
“蜀中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蘇家在荊湖的商號,會以‘采購蜀錦’的名義,往成都運三批貨。第一批是布匹、藥材,第二批是鐵料、火硝,第三批是你點名要的那些‘小玩意’。”
“小玩意”是暗語,指的是楚月薇要的火器試驗材料。
“路線呢?”
“走長江,到渝州,換陸路。渝州那邊,有咱們的人接應。”蘇宛兒從袖中掏出塊玉佩,塞進林啟懷里,“這是蘇家在南邊的信物,必要時候,可憑此調動沿江十二個碼頭的資源。”
林啟握緊玉佩,觸手溫潤。
“宛兒,辛苦你了。”
“不辛苦。”蘇宛兒靠進他懷里,聲音有些哽咽,“只要你活著回來,怎么都行。”
林安在奶娘懷里,咿咿呀呀地伸手,像是要爹抱。
林啟走過去,接過兒子,親了親他的小臉。
“等爹回來。”
說完,把兒子還給蘇宛兒,轉身背起包袱。
“走了。”
“林啟。”蘇宛兒叫住他。
他回頭。
“一定要回來。”
“嗯。”
他推門出去,沒再回頭。
門外,五百“精銳”已經列隊等著了。領隊的是個姓馬的都頭,三十來歲,面皮白凈,說話細聲細氣——一看就是宮里出來的。
“林大人,咱們什么時候出發?”
“現在。”
林啟翻身上馬,一揮手。
“走!”
出汴京,過洛陽,進潼關,一路向西。
越走,天越冷,地越荒。
官道上,逃難的百姓三三兩兩,拖家帶口往東走。問起來,都說蜀中亂了,活不下去了。
“大人,”馬都頭湊過來,壓低聲音,“咱們這速度,太慢了。按這走法,到成都得一個月。到時候,尹將軍怕是仗都打完了。”
“急什么?”林啟看著路邊一個餓暈的老婦,從懷里摸出塊餅,扔過去,“仗打完了,咱們去收拾殘局,不更好?”
“可軍令”
“軍令是讓我去蜀中,沒說幾天到。”林啟瞥他一眼,“馬都頭要是急,可以帶人先走。我不攔著。”
馬都頭訕訕退下。
林啟心里冷笑。
林啟心里冷笑。
這五百人,說是給他帶的兵,實則是監視他的眼睛。馮太監的人,劉三的“線人”,甚至可能還有王繼恩的暗樁——都混在里面。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讓這些眼睛看到:林副使很“聽話”,很“謹慎”,很“平庸”。
平庸到,讓尹元覺得,這人不足為慮。
平庸到,讓太宗覺得,這人還在掌控中。
可暗地里
“老吳。”林啟叫來隨行的老吳——這是他從蜀中帶出來的最后幾個老人之一,現在扮作他的親兵。
“大人。”
“信,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老吳低聲說,“用咱們最快的渠道,分三路。一路給周縣令,一路給楚姑娘,一路給秦姑娘。按您的吩咐,就一句話:‘備’。”
“好。”林啟點頭,“還有,你注意盯著隊伍里那幾個人。馮太監的人,劉三的人,王繼恩的人——把他們每天跟誰接觸,說了什么,記下來。”
“明白。”
二月初,隊伍進劍門關。
一進蜀地,氣氛全變了。
官道上,到處是燒毀的驛站,廢棄的村落。有些地方,墻上還留著血字——“均貧富,等貴賤”。
是王小波的口號。
“大人,前面有情況。”探馬回報。
林啟打馬上前,看見路邊躺著十幾具尸體,看穿著是官軍。傷口在背后,是逃跑時被追殺的。
“死了不到兩天。”老吳蹲下檢查,“兵器、盔甲都被扒光了。是義軍干的。”
“義軍到這兒了?”馬都頭臉色發白,“這離成都還有三百里呢!”
“義軍是當地人,熟悉地形,神出鬼沒。”林啟看著遠處莽莽群山,“傳令,隊伍加速,天黑前趕到梓潼。夜里,加倍崗哨。”
“是!”
隊伍提速,但人心已經亂了。
那些沒見過血的新兵,手在抖,腿在軟。幾個眼線也開始竊竊私語,眼神飄忽。
林啟看在眼里,沒說話。
亂吧。
越亂,他這“副使”才越不起眼。
二月中,終于到成都了。
成都城外,大軍連營。中軍帳前,帥旗高懸,斗大一個“尹”字。
林啟讓隊伍在營外扎營,自己帶著老吳、馬都頭,進中軍帳報到。
尹元正在看地圖,五十多歲,國字臉,濃眉,臉上有刀疤。見林啟進來,眼皮都沒抬。
“林副使來了?坐。”
“謝將軍。”林啟在下首坐下。
“路上還順利?”
“順利。”
“聽說,你一路走走停停,看風景?”尹元放下地圖,看著他。
“下官想多看看民情。”林啟不慌不忙,“兵法云,知己知彼。不知民情,如何用兵?”
尹元笑了,笑容很冷。
“林副使倒是用功。那你看看,這蜀中民情,如何啊?”
“官逼民反。”林啟吐出四個字。
帳里空氣一凝。
馬都頭額頭冒汗。
尹元盯著林啟,看了半晌,忽然大笑。
尹元盯著林啟,看了半晌,忽然大笑。
“好!好一個官逼民反!林副使,這話要是傳到汴京,可是要掉腦袋的。”
“下官說的是實話。”林啟平靜道,“王懷義在蜀中,橫征暴斂,民不聊生。百姓活不下去,才反。要平亂,得先平了百姓的怨氣。”
“怎么平?”
“剿撫并用。首惡必懲,脅從可恕。減免賦稅,整頓吏治,給百姓活路。”
尹元不笑了。
“這是宋相公教你的?”
“是下官自己想的。”
“想得不錯。”尹元重新拿起地圖,“可本帥接到的旨意,是‘剿滅叛匪,以儆效尤’。撫?那是以后的事。”
他頓了頓。
“林副使,你帶了多少人來?”
“五百。”
“好,你這五百人,就負責押運糧草吧。”尹元在地圖上一點,“從明天起,糧隊從成都出發,往彭山、青城前線運。十日一次,不得有誤。”
這是把他扔到最危險、最沒功勞的地方了。
“下官遵命。”
“去吧。”尹元擺擺手,“對了,你營里那些兵,看著不太精神。本帥撥一百老兵給你,帶帶他們。”
說是“帶帶”,實則是安插人手,加強監視。
“謝將軍。”
林啟退出大帳。
馬都頭跟出來,低聲說:“大人,尹將軍這是不信任咱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