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覺得,蜀中為何會亂?”
“官逼民反。”林啟說,“胥吏層層盤剝,豪強兼并土地,百姓無路可走,只能反。”
“怎么解?”
“輕徭薄賦,整頓吏治,興修水利,推廣良種。”林啟頓了頓,“我在蜀中時,見過一種‘青苗貸’,官府借錢給農戶買種子,秋收后還本付息,利息很低。農戶有了本錢,就能種地,能活。”
“青苗貸?”劉蟠皺眉,“誰搞的?”
“一個知縣。”林啟含糊道,“效果不錯,一縣百姓,少餓死不少人。”
劉蟠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倒是不像那些只會吟詩作賦的。”
“下官出身寒微,知道百姓苦。”
劉蟠點點頭,臉色好了些。
“林大人,今日詩會,那些高談闊論‘愛民’的,你信嗎?”
“下官不敢妄議。”
“是不敢,還是不想?”劉蟠逼問。
林啟沉默片刻。
“下官只覺得,話說得再好聽,不如做件實事。修條路,架座橋,多打一斗糧,少死一個人——這才是真。”
劉蟠又看了他一會兒,然后,難得地笑了。
笑容很淡,但真實。
“這話實在。林大人,希望你能記住自己說的話。”
他轉身走了。
林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這個人,或許能交。
又過了幾天,呂端派人來,說宋琪宋相公想見他。
時間:夜里。地點:宋府后門。規矩:穿便服,別帶人。
林啟去了。
宋府在城西,不大,很樸素。開門的是個老仆,引他進去,穿過兩道回廊,進了一間書房。
書房里,宋琪正在看書。五十多歲,瘦,但精神。穿常服,沒戴冠,像個普通的老儒生。
“下官林啟,參見宋相公。”
“坐。”宋琪放下書,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林啟坐下,垂著眼。
“知道為什么叫你夜里來嗎?”宋琪問。
“下官不知。”
“因為白天,太多眼睛盯著。”宋琪看著他,“林啟,你在汴京這半年,做得不錯。結交胥吏,打點宦官,出入青樓,吟詩作對——像個‘懂事’的官了。”
林啟心頭一凜。
宋琪什么都知道。
“下官”
“不必解釋。”宋琪擺手,“在汴京,想活,就得這么活。但你記住——陛下對你的疑心,沒消。”
他頓了頓。
“你在高粱河,風頭太盛。救魏王,收潰兵,守車城——這些功,陛下賞了,但也記著了。尤其是魏王”
他沒說完,但林啟懂。
魏王死了,可他和魏王的關系,是根刺,扎在太宗心里。
“下官明白。”
“你不明白。”宋琪搖頭,“陛下現在不動你,是因為你‘懂事’。你要是再和蜀中扯上關系,再露出半點‘不安分’,這汴京,就容不下你了。”
林啟沉默。
“蜀中事,不可再提,但也不可不問。”宋琪緩緩道,“要等陛下問。陛下不問,你就當不知道。陛下問了,你再說——說多少,怎么說,得有分寸。”
“蜀中事,不可再提,但也不可不問。”宋琪緩緩道,“要等陛下問。陛下不問,你就當不知道。陛下問了,你再說——說多少,怎么說,得有分寸。”
“下官謹記。”
“呂端跟我說,你有些才干,能用。”宋琪看著他,“我信他。但你要記住——在朝為官,先要自保,才能做事。自保,不是縮頭,是審時度勢,是待機而動。”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蜀中現在,是個火藥桶。王繼恩搞砸了,陛下遲早要收拾。但怎么收拾,派誰去收拾——這里面,有機會,也有殺機。”
他轉身,看著林啟。
“你想回蜀中嗎?”
林啟心頭狂跳,但臉上不動聲色。
“下官聽陛下安排。”
“滑頭。”宋琪笑了,“不過,答得對。記住,多聽,多看,少,廣結善緣。等機會來了,你才有資格伸手。”
“是。”
“去吧。”宋琪擺擺手,“記住我的話。”
林啟躬身退出。
走出宋府,夜風一吹,他才發現,后背全濕了。
宋琪的話,句句是刀。
但刀鋒所指,是路。
回到家里,蘇宛兒已經睡了。林安在搖籃里,睡得正香。
林啟坐在燈下,鋪開紙,拿起炭筆。
他畫了張小像——是林安,閉著眼,嘟著嘴,憨態可掬。畫得不算好,但神似。
在畫像背面,他用極細的筆,寫了幾行小字。
“安已百日,康健。汴京事繁,然根基漸穩。蜀中諸務,萬望謹慎,深潛待時。新器可緩,安全第一。月薇賢妹,保重。兄啟。”
寫完后,他把紙折成小塊,塞進一個細竹筒。竹筒用蠟封死,藏在給蜀中“采購特產”的貨車夾層里。
這車,明天一早出發,走官道,經洛陽,過劍閣,到成都。再到郪縣,到周榮手里,再到楚月薇手里。
慢,但安全。
做完這些,天快亮了。
林啟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蒙蒙亮的天。
汴京的天,總是灰蒙蒙的,不像蜀中,清亮。
他想蜀中了。
想郪縣的工坊,想邛州的山,想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弟兄。
也想楚月薇。
那個在工坊里埋頭畫圖,眼神干凈的姑娘。
他知道,這不合適。他有宛兒,有林安,有家。
可有些東西,控制不住。
就像火,捂得再嚴,也會從指縫里漏出來。
他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開。
路還長。
得一步一步,穩穩地走。
走到能挺直腰板,不再看人臉色那天。
走到能讓宛兒、林安,還有她在意的人,都安安穩穩那天。
他轉身,吹熄了燈。
天,終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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