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側目
八月初,汴京下了場急雨。
雨后,蘇宛兒抱著林安在院里曬太陽,林啟坐在廊下翻賬本——是蘇家在汴京幾個鋪子的流水,看著還行,每月能有個百八十貫的進項。
“大人,”管家老趙走過來,低聲說,“西城程先生那邊,又讓人來問,上次說的那批‘舊書’,還要不要。”
程先生,程羽。
原魏王府記事參軍,趙德昭最信任的文書之一。魏王死后,他被清查,雖沒下獄,但革了職,斷了俸祿。現在在西城賃了間小屋,靠給人抄書、代寫書信過活。
“要。”林啟合上賬本,“就說,我最近在搜集前朝詩文集,讓他把手上那些‘舊書’都送來。價錢,按市價加三成。”
“是。”老趙遲疑了下,“不過程先生那邊,最近好像有人盯著。前天我去,看見巷口有兩個閑漢,不像尋常百姓。”
林啟手指在賬本上敲了敲。
“下次去,別直接進他家。在隔壁茶鋪約見,就說請他幫忙鑒別幾幅字畫。錢,夾在畫匣里給他。”
“明白。”
老趙去了。
蘇宛兒抱著林安走過來,在旁坐下。
“程羽這個人,我打聽過。”她低聲說,“性子直,學問好,但不會來事。魏王在時,給他得罪不少人。現在落魄了,連以前的門生都躲著他。”
“這種人,才值得幫。”林啟說,“至少,他不會反手捅你一刀。”
“可風險”
“風險是有,但不大。”林啟看著院里那棵槐樹,“咱們幫的,不只他一個。東城的劉主簿,南城的孫書吏,都是魏王舊人。現在都過得艱難。咱們以‘收購舊物’、‘雇人抄書’的名義,零零散散接濟,每次不多,十貫二十貫,不起眼。”
他頓了頓。
“太宗就算知道,也只會覺得,我在收買人心,或者裝樣子。但不會覺得,我在圖謀什么。”
“可趙元佐”蘇宛兒欲又止。
“他?”林啟笑了,“這位大皇子,精著呢。他要是連這點動靜都注意不到,也不配在皇家混了。”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馬蹄聲。
接著是敲門聲。
老趙去開門,回來時手里拿著張帖子。
“大人,宮里送來的。三日后,金明池游宴,陛下邀群臣同樂。您在列。”
帖子是灑金的,蓋著內侍省的印。
林啟接過,看了會兒,笑了。
“看,這不就來了?”
三日后,金明池。
皇家園林,氣派是真氣派。湖面開闊,游船如織。岸邊搭了彩棚,擺著席面。來的官員不少,紫袍、緋袍、綠袍,按品級坐著。
林啟穿著緋袍,坐在中后排——朝議大夫是從五品,在汴京,這官不大不小,剛好夠資格參加這種宴會,又不會太顯眼。
宴席開始,歌舞升平。
太宗坐在主位,臉色比前陣子好了些,但左肩還是微微塌著。他舉杯,說些“君臣同樂”、“天下太平”的場面話。眾人山呼萬歲,飲酒。
林啟低頭吃菜,偶爾和旁邊人寒暄兩句。
吃到一半,有個小宦官過來,低聲說:“林大人,楚王殿下請您過去說話。”
楚王,趙元佐。
林啟心頭一動,起身,跟著去了。
趙元佐坐在離太宗不遠的一處小亭里,身邊沒別人。二十出頭,穿親王常服,眉眼和太宗有幾分像,但更清秀,眼神也更靜。
“臣林啟,參見楚王殿下。”
“林大人請起。”趙元佐抬手虛扶,指了指對面石凳,“坐。”
林啟坐下,垂著眼。
“林大人在蜀中待過?”趙元佐開口,聲音溫和。
“是,待了兩年。”
“是,待了兩年。”
“蜀中是個好地方。”趙元佐望著湖面,“聽說山清水秀,物產豐饒。百姓也淳樸。”
“殿下說得是。蜀中確是好地方。”
“可這么好的地方,怎么老出亂子呢?”趙元佐轉頭,看著他,“前有李順,后有王小波。現在聽說又不太平了。”
林啟心里警鈴大作。
這話,不好接。
“臣離蜀日久,不太清楚。”
“是嗎?”趙元佐笑了笑,“可我聽說,林大人在蜀中時,剿匪安民,很得人心啊。”
來了。
林啟深吸一口氣。
“此皆陛下天威,呂知府及諸將士用命,臣不過效微勞。”
“效微勞”趙元佐重復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可就是你這微勞,在高粱河,救了數千將士,還救下了魏王。”
他頓了頓。
“魏王可惜了。”
林啟后背冒汗。
這話,更險了。
“魏王殿下是可惜。”他斟酌著詞句,“臣只是盡本分。”
“本分。”趙元佐放下茶杯,看著他,“林大人,你覺得,為臣的本分是什么?”
“忠君,愛民,盡職。”
“說得好。”趙元佐點頭,“可忠君,有時候會得罪君。愛民,有時候會得罪官。盡職有時候會得罪同僚。這其中的分寸,難拿啊。”
林啟沉默。
“你在汴京這半年,做得不錯。”趙元佐話鋒一轉,“結交該結交的人,說該說的話,做該做的事。看著挺本分的。”
“殿下過獎。”
“不是獎,是實話。”趙元佐站起身,走到亭邊,背對著他,“可本分人,有時候死得最快。因為別人覺得你好拿捏,好欺負。”
他轉身,看著林啟。
“開封這潭水,深。深到能淹死人。林大人,好自為之。”
說完,他從腰間解下枚玉佩,隨手放在石桌上。
“這玉佩,是前年父皇賞的。我戴著不配,送你吧。看著玩。”
玉佩是青玉的,雕著云紋,下面刻著個小字——“佐”。
是趙元佐的私印。
“臣不敢”
“拿著。”趙元佐擺擺手,“我賞的,沒人敢說閑話。”
他頓了頓。
“宴席還長,林大人自便吧。”
說完,轉身走了。
林啟坐在亭里,看著桌上那枚玉佩,手心里全是汗。
這是試探?拉攏?還是警告?
或許,都有。
他拿起玉佩,觸手溫潤。
然后,小心收進懷里。
回到席上,宴席還在繼續。
但林啟覺得,菜沒味了,酒也沒味了。
他在想趙元佐的話,想那枚玉佩,想“開封水深”四個字。
散席時,天已擦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