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美疼得齜牙,但一聲沒吭。
潘美疼得齜牙,但一聲沒吭。
他抬頭,看著車城里。
三千多潰兵,蹲得整整齊齊。墻上,守軍嚴陣以待。傷兵營里,傷員在處理。倉庫門口,民夫在搬運箭矢、火油。
亂,但不慌。
這是潰敗的戰場上,唯一還保持著秩序的地方。
“林啟,”潘美緩緩開口,“你救了老夫一命。”
“是將軍命大。”
“不。”潘美搖頭,“是你有本事。這車城,這些人,這布置——換個人,早崩了。”
他頓了頓。
“外面遼軍,至少還有兩萬。你這車城,守不住。”
“守不住也得守。”林啟說,“守到天黑,遼軍必退。”
“為何?”
“遼軍是騎兵,不擅夜戰,更不擅攻堅。”林啟指著車城,“咱們有墻,有弩,有火油。他們強攻,損失會很大。耶律休哥是名將,不會做這種賠本買賣。”
潘美看著他,看了很久。
“若真守到天黑,你就是此戰首功。”
“功不功的,等活下來再說。”林啟轉頭看向城外,“現在,得讓遼軍知道,啃咱們這塊骨頭,會崩掉牙。”
城外,遼軍果然在重新集結。
這次不是小股試探了。至少三千騎,在五百步外列陣。弓騎兵在前,重騎兵在后。這是要總攻了。
車城里,氣氛凝重。
箭,只剩不到一千支。轟天雷,還有三十個。火油,二十桶。
守不守得住,就看這一波了。
“都聽著!”林啟跳上車頂,吼,“遼軍要總攻了。咱們箭不多,雷不多,火油也不多。所以,聽我號令——我說放箭,再放。我說扔雷,再扔。我說倒火油,再倒。誰他媽敢提前動手,老子先砍了他!”
眾人屏息。
遼軍動了。
弓騎兵先沖,到兩百步,放箭。箭雨潑過來,釘在車廂上,噗噗作響。
守軍低頭,不動。
到一百五十步,第二波箭。
還是不動。
到一百步——
“弩手!”林啟吼,“放!”
“嗖——”
七十支弩箭,七十個目標。專射弓騎兵的馬。馬倒了,騎手摔下來,被后面沖上來的重騎兵踩成肉泥。
弓騎兵的箭雨,斷了。
重騎兵沖上來。
距離八十步。
“轟天雷!”林啟再吼。
二十個黑疙瘩扔出去。
“轟轟轟——”
爆炸在重騎兵陣中開花。鐵甲能防箭,防不住沖擊波。馬驚了,人仰了,陣型亂了。
距離五十步。
“火油!”林啟最后吼。
二十桶火油,從墻上倒下去。油順著緩坡流,流進遼騎陣中。
“火箭!”
三支火箭射出去。
“轟——”
火苗竄起,瞬間成火海。重騎兵沖進火里,馬驚,人嚎。鐵甲被燒得滾燙,騎手慘叫著摔下來,在火里打滾。
沖鋒,停了。
遼軍陣后,耶律休哥瞇起眼。
“那車城里,是誰在守?”
“看旗號,是個姓林的宋將。”副將說,“據說是管輜重的,軍器監少監。”
“輜重官?”耶律休哥笑了,“宋國無人矣,讓個管糧草的打出了名將風范。”
“輜重官?”耶律休哥笑了,“宋國無人矣,讓個管糧草的打出了名將風范。”
他看著車城。
城上,那面“林”字大旗,在風里獵獵作響。城下,火還在燒,遼騎在哀嚎。
“罷了。”耶律休哥擺擺手,“宋帝已逃,我軍斬獲頗豐。這車城,啃下來也得崩掉幾顆牙。傳令,收兵。”
“那車城”
“圍著。”耶律休哥說,“困他們三天。沒糧沒水,自然就降了。”
“是。”
號角響起。
遼軍緩緩后撤,在車城三百步外重新列陣,圍而不攻。
車城上,守軍看著遼軍退去,愣了愣,然后爆發出歡呼。
“退了!遼狗退了!”
“守住了!咱們守住了!”
林啟沒歡呼。
他盯著遼軍的動向,看他們列陣,看他們扎營。
然后,緩緩吐出一口氣。
“傳令,”他說,“所有人,輪流休息。箭樓哨位,雙倍人手。夜里,火把多點,讓他們以為咱們人多。”
“是!”
潘美走過來,看著林啟。
“你料到了。”
“嗯。”林啟點頭,“耶律休哥是聰明人,不會硬啃。但他會困死咱們。”
“糧還能撐幾天?”
“十天。”
“水呢?”
“河在三百步外,夜里可以派人偷偷去取。”林啟頓了頓,“但遼軍肯定會發現。”
潘美沉默。
半晌,他說:“今夜,我帶隊去取水。”
“不可!”林啟急道,“將軍身上有傷”
“這點傷,死不了。”潘美看著他,“林啟,你救了老夫,救了魏王,救了這城里幾千人。老夫這條命,是你給的。現在,該老夫還你了。”
他拍拍林啟的肩。
“守城,你行。取水,老夫在行——當年在邊關,老夫帶人摸過遼營的水源,比這險。”
林啟看著他,終于點頭。
“那有勞將軍了。”
潘美笑了。
“該老夫謝你才對。”
他轉身,去點人了。
林啟站在箭樓上,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遠處,遼軍的營火,星星點點,像狼群的眼睛。
這一夜,還很長。
但至少,他們活過了今天。
而且,因為他這車城吸引了至少五千遼軍,太宗皇帝那邊,壓力應該小了不少。
這算不算救駕有功?
林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帶著這車城,這幾千人,在這高梁河畔,釘下了一根釘子。
一根讓遼軍難受,讓宋軍看到希望的釘子。
而這根釘子,還會釘得更深,更牢。
直到有一天,把這破碎的河山,重新釘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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