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辱枷鎖
七月初,北伐大軍拖著殘軀,像條被打斷了脊梁的狗,終于爬回了汴京。
沒有凱旋的鑼鼓,沒有歡呼的百姓。只有街兩邊沉默的人群,和城樓上那些穿著紫袍、面無表情的大臣。
林啟騎著馬,跟在潘美的副將隊伍里,身上那件新賜的緋色官服格外刺眼——從五品朝議大夫,文散官,聽著好聽,屁用沒有。
“林大人,”旁邊一個年輕將領湊過來,低聲道,“聽說陛下要在崇政殿封賞有功將士,您這次”
“我什么都不知道。”林啟打斷他,眼睛盯著前方宮門。
他知道這次“封賞”是什么。
是高粱河那車城,是救下的幾千潰兵,是潘美在太宗面前那句“此子有將才”。
也是催命符。
崇政殿里,香爐燒得煙霧繚繞。
太宗皇帝趙光義坐在龍椅上,臉色比北伐前蒼白,左肩還微微塌著——那是高粱河中箭的舊傷。他掃視著殿下跪著的數十個將領,目光在林啟身上多停了片刻。
“林啟。”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殿里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臣在。”林啟出列,跪下。
“高粱河一戰,你結車城,收潰兵,守住了糧道,還救下了魏王、潘美。”太宗緩緩道,“有功。”
“臣不敢居功,此乃將士用命”
“朕說你有功,你就有功。”太宗打斷他,“著,擢林啟為朝議大夫,賜金百兩,帛五十匹。另,調任將作監少監,專司軍械改良。”
殿里響起低低的吸氣聲。
朝議大夫是從五品文散官,聽著升了。可將作監少監?那是管工匠、管營造的閑職!一個在高粱河打出名氣的將領,去管工匠?
明升暗貶。
赤裸裸的。
“臣”林啟伏地,“謝陛下隆恩。”
“還有,”太宗頓了頓,“你在蜀中練的那些兵,叫什么巡邊營?朕看了潘美的奏報,確實是精兵。這樣,你從蜀中帶出來的那一百人,就留在汴京,充入殿前司,守衛皇城吧。”
林啟身子一僵。
這是要把他最后一點兵權,也收走。
“陛下,”潘美忍不住出列,“林啟練兵有方,那些兵跟著他出生入死,不如就讓他繼續帶著,日后”
“日后?”太宗瞥了他一眼,“潘卿,兵是朝廷的兵,不是誰的私兵。”
這話就重了。
潘美臉色一變,低頭:“臣失。”
太宗擺擺手,看向林啟。
“林啟,你可有異議?”
“臣”林啟咬牙,“無異議。”
“好,那就這樣。”太宗端起茶碗,這是要送客了。
眾人山呼萬歲,退出大殿。
走出宮門,潘美追上來,拍拍林啟的肩。
“林啟,陛下這是忌憚你了。你在高粱河風頭太盛,又救了魏王,陛下心里不踏實。你且安心在將作監待著,等風頭過了,老夫再找機會”
“謝將軍。”林啟躬身,“下官明白。”
他明白。
太明白了。
功高震主,何況他這個“主”,還不是他震的,是別人硬推他上去震的。
回到臨時安置的驛館,蘇宛兒已經在等了。肚子已經顯懷,五個月了,行動有些不便。
“怎么樣?”她迎上來。
“怎么樣?”她迎上來。
林啟搖搖頭,把朝服脫了,扔在椅子上。
“朝議大夫,將作監少監。聽著好聽,實則是把我圈起來了。”
“那蜀中那些兵?”
“收走了,充入殿前司。”林啟苦笑,“也好,至少他們在汴京,離得近,有個照應。”
蘇宛兒握緊他的手。
“人沒事就好。咱們在汴京,從頭再來。”
“從頭再來”林啟喃喃,忽然問,“宛兒,魏王今日在朝上,我沒看見他。”
蘇宛兒臉色變了變。
“我正要跟你說,”她壓低聲音,“魏王回京后,一直閉門謝客。前幾日,陛下召他入宮,回來后就再沒出過府。有人說,陛下斥責他‘結交外臣、圖謀不軌’。”
“結交外臣”林啟心沉下去。
這個“外臣”,說的是誰,不而喻。
“還有,”蘇宛兒聲音更低了,“咱們在蜀中的產業出事了。”
“怎么了?”
“王懷義——就是王繼恩那個族侄,新任成都知府——上個月下令,清查蜀安商行賬目,說咱們‘偷漏稅款、勾結官吏’。趙掌柜、錢老板被抓了,商行的鋪子封了一半。工坊被‘官營’了,說是朝廷要統一管理。”
林啟閉上眼。
釜底抽薪。
這是要把他蜀中的根基,連根拔起。
“孫大夫呢?”他問。
“孫大夫因為牽頭商行,也被抓了。不過他在成都人緣好,好些百姓聯名保他,暫時還關在牢里,沒動刑。”
“周榮那邊?”
“周榮沒事,他明面上只是郪縣縣令,王懷義暫時動不了他。但郪縣工坊被收走了,說是要‘充公’。”
林啟沉默良久。
然后,他睜開眼。
“宛兒,咱們在汴京,得換個活法了。”
八月中,林啟“正式”到將作監上任。
將作監在皇城西邊,是個大院子,里面分了十幾個“作”——木作、鐵作、漆作、金作工匠上千,可管事的官員更多。
林啟這個“少監”,名義上是三把手,可實際管事的,是監丞、主簿,還有一堆“直長”、“司務”。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公文上畫押——這個作申請領十斤鐵,那個作申請招五個學徒。
至于軍械改良?
“林少監,這事不急。”監丞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姓李,笑瞇瞇的,“軍器監那邊,自有章程。咱們將作監,管的是宮室、器用,軍械不歸咱們管。”
“可陛下讓我來”
“陛下那是看重您。”李監丞打斷他,“您就在這兒坐著,喝喝茶,看看公文,多清閑。真要忙起來,那才叫受累呢。”
林啟懂了。
他就是個擺設。
太宗把他放在這兒,就是讓他“清閑”,讓他“無所作為”。
他認了。
每天準時點卯,準時下值。公文來了,看都不看,直接畫押。同僚閑聊,他聽著,偶爾附和兩句。有人請喝酒,他去,但從不主動請人。
漸漸的,將作監上下都知道,新來的林少監,是個“老實人”。
不爭,不搶,不管事。
挺好。
九月,魏王府出事了。
說是魏王趙德昭“突發急病”,薨了。